凭证件开出来的是一张硬座票,县城到BJ,二十三个小时。
他把票交到陆沉手里,又把一卷钞票塞进陆沉贴身的口袋里,用别针别住口子。
“到了BJ给家里打个电话,周教授那边有号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看好行李,钱贴身放着,别往外掏。”
“嗯。”
陆庆国张了张嘴,似乎还有话要说,但最终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在儿子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跟赵大江在吊车操作室里按的那一下如出一辙。
然后他转过身,跨上三轮摩托,发动引擎。
摩托车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青烟,在晨光里拐了个弯,消失在街角。
陆沉拎着行李走进候车室。
候车室里灯光昏黄,长条椅上坐着几个赶早班车的旅客,有人裹着军大衣打盹,有人就着搪瓷缸子吃冷馒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和烟叶混合的气味。
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等了四十分钟,广播响了。
开往BJ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。
陆沉站起身,拎着包走向检票口。
检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接过他的车票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。
“你家大人呢?”
“就我自己。”
检票员皱了皱眉,犹豫了一下,在票上剪了个缺口递还给他。
“上车找列车员说一声,一个人出门,让她们帮忙照看着点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陆沉坐在靠窗的硬座上,看一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《组合数学导论》。
书皮用牛皮纸包着,盖着县图书馆藏书的蓝色椭圆章,书页泛黄,翻的时候要小心,稍用力就会掉渣。
对面坐着一个去BJ出差的供销社采购员,上车时试图跟陆沉聊天,问小朋友一个人去BJ啊、家里大人呢、去BJ干什么。
陆沉答了,去BJ,家里大人忙,去参加一个数学培训班。
采购员听到数学培训班时点了点头,大概以为是那种少年宫办的兴趣班,没有再追问。
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嗑起来,瓜子皮吐在手里,攒一把再扔进座位底下的铁皮垃圾桶里。
数学培训班。
这个说法不算错。
国家集训队的全称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国家集训队。
每年从全国选拔二十到三十名尖子生集中培训,最终从中选出六人组成国家队,代表中国出征七月的IMO。
陆沉不需要参加选拔,他在莫斯科的团体金牌和个人表现已经让他自动进入集训名单。
周教授在电话里跟张克明沟通之后,张克明又跟国家集训队的领队通了气,最终的决定是:陆沉直接进入集训队,不占省里的选拔名额。
“但是集训过程你要全程参加。”周教授在电话里叮嘱,“这是规定,也是对你自己负责,国家队选拔不是只看你过去拿过什么奖,还要看集训期间的表现和状态,你之前在莫斯科那一套,到了集训队可能不够用。”
陆沉说他知道。
不够用的意思不是他的数学不够用。
周教授的意思他明白。
集训队里聚集的是全国最顶尖的数学少年,每一个都是从小被称作神童长大的。
在那种环境里,光是厉害是不够的,因为每个人都厉害。
你必须展现出比厉害更多的东西,稳定性、心理素质、团队协作能力,以及面对其他天才时的心态。
火车过了石家庄以后,采购员嗑完了瓜子开始打瞌睡,头靠在椅背上,嘴微微张着,鼾声不大但均匀。
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、烟草味和暖气片上烘烤的鞋垫味,混合成一种绿皮火车特有的气息。
陆沉合上书看着窗外,铁轨两侧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站着,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,每隔几秒就有一棵从视野里滑过去。
他想起吴磊、沈哲、林枫几人,他们没有进集训队,各省的选拔赛名额只给到前三。
火车在黄昏时分驶入BJ站。
站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,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,有接××省代表团的,有接×××同志的,有直接用粉笔在硬纸板上写名字的。
陆沉背着书包走下火车,在人群里扫了一眼,看见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,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接待处。
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,戴黑框眼镜,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,短发,个子不高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正在对每一个走近的年轻人核对姓名。
陆沉走到牌子前面。
“你好,我是陆沉。”
举牌子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名单,在陆沉两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勾。
“你就是陆沉?”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好奇,但克制得很好,没有追问下去,“我叫方宜民,北师大的研究生,这次集训队的辅导员。这位是孙老师,集训队的教务。”
短发女生朝陆沉点了点头,表情比方宜民严肃一些。
“陆沉同学,你的材料我们之前已经收到了。周教授专门打电话来交代过你的情况。”
她在名单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起头,“你跟我来,先到驻地去,其他队员大部分已经到了。”
驻地在HD区一所大学的招待所里,灰砖楼,四层高,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刷着绿色的漆,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。
孙老师把陆沉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,门上贴着一张白纸,用毛笔写着三个名字。
最下面那个名字是他自己——陆沉。
房间里已经有人了。
靠窗那张床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《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》,封面磨得发白,书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。
靠门这张床空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:“新来的同学你好,我叫陈志远,出去买洗衣粉了,一会儿回来。”
字迹方正,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。
陆沉把书包放在空床上,开始整理东西。
换洗衣服、笔记本、从县图书馆借的那本《组合数学导论》、张克明寄来的中科院出入证、索科洛夫的名片、赵大江的便签本。
他把便签本拿出来的时候,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本子里掉出来,落在床单上。
他捡起来打开。
是陆敏的字。
“弟:我在你书包里塞了二十块钱,是我攒的压岁钱,到BJ以后买点好吃的,别光吃食堂。你太瘦了。姐。”
陆沉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形状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门开了。
一个瘦高个少年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走进来,脸盆里装着洗衣粉、一块硫磺皂和一条拧成麻花的毛巾。
他看见陆沉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很明朗的笑容。
“你就是陆沉吧?我叫陈志远,湖北来的。”
陈志远比陆沉高出整整一个头,瘦得像一根竹竿,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老长一截。
他把脸盆放到床底下,在床边坐下来,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碰到对面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