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最后一条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院子里传来陆庆国关水龙头的声音、陆敏背诵英语课文的声音、李秋萍催她去睡觉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透过老房子薄薄的门板传进来,混在他刚刚写完的那叠纸页的墨香里。
他把写好的几页纸从便签本上裁下来,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。
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挂历纸,裁成合适的大小,给这几页纸做了一个封皮。
封皮上用毛笔写了那行标题——“TADANO TL-200E吊车操作要点”。
毛笔字不算好看,但端正,和他记忆中父亲记工分时的字迹差不多。
他把这份手工装订的“使用说明书”放在桌上,和中科院的出入证并排。
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用便签本写的,给码头维修工的。
一样是盖着红色钢印的,给数学研究所的。
它们用的语言完全不同,但它们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一个人脑子里已经想清楚的东西,变成另一个人拿起来就能用的东西。
陆沉把出入证收进抽屉,把使用说明书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写赵大江师傅收。
然后他铺开正式的信纸,开始给张克明写信。
这封信他写得很快。
研究框架的提纲在脑子里已经迭代过好几版了,落在纸上的过程只是把最成熟的那一版从构建空间里搬运出来。
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核心思路,是把极值图论中的存在性证明转化为一个具备明确步骤的构造流程。他从前世带来的知识体系中,至少有三条不同的路径可以实现这个转化。
他在信里详细阐述了其中最稳健的一条。
利用递归谱分划方法,将Turán极图的构造过程分解为一系列可计算的子图拼接操作。每一步的输入、输出、复杂度估计,他都列了出来。
写到复杂度分析的部分时他停顿了一下。
前世这个算法最终达到的时间复杂度是O(n2logn),空间复杂度是O(n2)。这是经过多年优化后的结果。
他第一次提出的版本复杂度比这高得多,后来经过了数次迭代才压到这个水平。
现在他可以直接把最终版本写出来,省去中间那些曲折的探索过程。
但这就意味着,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在课题启动的第一个月,就拿出了通常需要一个团队数年才能完善的最终方案。
他想了想,决定还是把复杂度写得保守一些。
不是最终版,是“优化空间很大”的初版。
后续的进展报告里再逐步改进,这样曲线平滑一些,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研究过程。
信的最后他加了一段:“上次提到的叶戈罗夫教授约稿事宜,我的想法不变。待构造性算法核心部分完成后,将扩展形式证明与构造方法合并为一篇完整论文。
如果所里同意,我想把论文的 preprint同时抄送一份给莫斯科的拉斯洛·科瓦奇——他是匈牙利队的队员,在谱有限元方向上有很好的直觉,可能对构造性算法的应用拓展会有兴趣。”
写完,他把信封好,贴上邮票。
桌上的两封信并排放着。
一封去BJ,一封去码头的维修车间。
他把两封信都收进书包里。
明天一起寄出去。
陆敏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陆沉经过时从门缝里看见她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英语课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的发音有一个顽固的问题——“th”咬舌音总是发成“s”。
这在县城中学里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,整个年级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发对这个音,因为教他们的英语老师自己也没发对。
陆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陆敏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他推门进去。陆敏的桌上摊着英语课本、练习册、一本翻到卷边的《英语语法手册》,还有半块吃了一半的桃酥。桃酥的渣掉在课本上,她懒得收拾。
“背课文?”陆沉问。
“明天要默写。”陆敏把下巴搁在课本上,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麦芽糖,“《皇帝的新装》英文版节选。我连中文版都没看过,直接背英文的。
Many years ago there lived an Emperor——后面那半句我背了二十遍还是记不住。”
“who cared for nothing but new clothes。”陆沉接了下去。
陆敏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慢慢眯起来。“你什么时候背的?”
“刚才你念的时候。”
这个回答陆敏竟然没有质疑。
大概是因为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已经逐渐接受了一个设定。
弟弟的脑子和她不一样。她只是把英语课本往陆沉的方向推了推:“那你帮我看看,我念一遍你听听哪里不对。”
陆敏开始念课文。
她的声音在夜晚的房间里很轻,怕吵醒父母。
她的发音果然问题很大,“the”念成“ze”,“clothes”念成“clo-sis”,“emperor”的重音落在了第二个音节上。但她念得很认真,每一个词都用力去咬准,虽然咬的位置往往是错的。
陆沉没有打断她。
等她念完一整段,他才开口。
“姐,你把舌尖伸出来一点。”
“啊?”
“英语里‘th’这个音,要把舌尖放在上下牙齿之间,轻轻咬住,然后送气。”陆沉做了一个示范,“the——不是ze——是舌尖咬住然后弹开的那个声音。”
陆敏试了一下。
第一次舌尖伸得太长,喷出了一点口水。
第二次咬得太紧,声音变成了“d”。第三次,一个有点生涩但方向正确的“the”从她嘴里冒了出来。
“对了。”陆沉说。
陆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又连着念了五六遍the。
一遍比一遍顺。
然后她把课文从头念了一遍,碰到th就刻意放慢速度,舌尖伸出来咬住,再送气。虽然整段念下来还是磕磕绊绊,但那些th音已经能辨认出来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她盯着自己的舌尖,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器官,“老师从来没教过要咬舌头。她说th就是舌头抵住上牙后面——”
“那是d或者t的发音位置。不是th。”
陆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力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:“th——咬舌头!!!”三个感叹号,一个比一个用力。
“你这些是从哪儿学的?”她问。
“莫斯科的时候,听苏联人的英语发音。”陆沉说。
这不算撒谎。苏联人的英语口音很重,但“th”音他们发得比中国人准,因为俄语里有类似的摩擦音。
他在赛场和食堂里听了几天的英语交流,各国选手的发音特点已经被他的大脑自动归纳成了对比表格。
陆敏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把桃酥的碎渣从课本上拨掉,重新坐直身体,清了清嗓子,开始从头背诵课文。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虽然还是磕绊,但磕绊的地方变了——不再是“th”,变成了那些不规则动词的过去式。
陆沉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又亮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陆沉先去邮局寄了给张克明的信。
然后他去了码头。赵大江正在吊车旁边给一群工人开会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是昨天那本病历。
他看到陆沉,停下话头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赵大江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正是昨晚陆沉让陆庆国顺路捎过来的那个——信封已经拆开了,里面的几页纸被翻得卷了边。“你的这个,我给大伙念了一段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那五六个围在吊车旁边的工人扬了扬手里的纸。“就是这个。老陆的儿子写的。告诉咱们这台日本铁疙瘩为什么红灯一亮就装死,怎么让它不装死。老李,你昨天不是问那个‘负荷时刻’到底啥意思吗?”
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点了点头。
赵大江翻到那一页,念道:“这个灯亮了说明吊的东西虽然不重但吊臂伸得太长,力臂变大了。就像你端一盆水,手贴着身子端得动,胳膊伸直了就端不动了。
盆里的水还是那点水,但胳膊伸长了就觉得重。这个灯就是提醒你胳膊伸太长了。”他念完,把那页纸翻过来给工人们看,上面画着吊臂的简图,不同仰角下面标注了对应的最大起重量,数字是用公斤写的,不是吨。
老李看着那张图,慢慢点了点头。“早这么说不就明白了,日本人那本说明书,我瞅一眼就头疼。”
“人家日本人的说明书也不是写给你看的。”赵大江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小心得像放一张重要单据,“人家是写给他们自己工程师看的,这个是写给咱们看的。”
他转向陆沉,当着所有工人的面,朝他重重道谢。
——
BJ的来信很突然。
陆沉蹲在院子里帮母亲杀鸡。
李秋萍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握着菜刀,刀在鸡脖子上比划了半天,最后还是把刀塞给了刚从码头回来的陆庆国。
陆庆国接过刀干脆利落地抹了鸡脖子,把鸡倒提起来放血,血滴进搪瓷盆里,在清水里洇开一团一团的红。
陆沉蹲在旁边看着,脑中自动计算着颈动脉切断后血流速度的衰减曲线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邮递员老陈推着绿色自行车停在院门口,车铃按了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