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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:听话的机器

十七个问题,他逐一回答。

堆栈是什么?

他画了一张图,用食堂打饭的队列来比喻,先进后出变成先进先出,堆栈则是反过来的,最后放进去的盘子最先被拿出来。

补码存在的意义?

他从钟表拨指针讲起,十二点往前拨三小时和往后拨九小时指向同一个刻度,补码就是用类似的原理把减法变成加法,让计算机只需要加法器就能完成所有运算。

操作系统怎么管理内存?

他举了一个图书馆书架的例子,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编号,操作系统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。

每一个问题他都找到了一种不需要前置知识就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。

这不是因为他特别擅长教学,是因为他在前世被同样的问题卡住过,知道哪里会有理解上的障碍,知道什么样的比喻最能打通那一堵墙。

写到最后,他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段。

“林枫,你信里说每天早上五点半去排队上机,这件事本身很好,说明你有决心。但我建议你把排队的时间分出一部分来做另一件事,在纸上写程序。

不是写那种大概的思路,是写出完整的、逐行的代码,精确到每一个变量名、每一个标点符号。然后在不看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,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一遍,找出所有你觉得可能有问题的地好方。

这个过程很枯燥,但它会让你养成一种习惯:在代码真正运行之前,就在脑子里跑过一遍。等你以后写更大的程序时会发现,这个习惯比会用好几个快捷键都值钱。”

他停下笔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“我小时候就是这么练的。”

这句话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。

把给林枫的信封好之后,陆沉铺开第三张信纸。

这封信写给张克明。

他先确认收到出入证和信件,然后提出了一个初步的研究进度安排:第一阶段,用两个月时间完成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文献梳理和框架设计,期间可能需要所里帮忙复印几篇国外期刊上的相关论文。第二阶段,用三个月完成核心算法的设计与理论证明。第三阶段,如果条件允许,在VAX机上做小规模数值实验验证。

他没有写得太满。

五个月完成一个构造性算法的完整设计,这个速度放在前世他自己都觉得偏快,但考虑到他不需要重新“发现”那些已经被前世验证过的路径,这个时间表是务实的。

信的最后他加了一段。

“关于叶戈罗夫教授的约稿,我的想法是:待构造性算法的核心证明完成之后,将两部分成果——扩展形式的证明与构造性算法——合并为一篇完整的论文,系统阐述图兰定理从存在性到构造性的完整框架。这样投稿,学术价值会更高一些。当然,具体如何处理,来京后听取您的意见。”

写完三封信,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

陆沉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。

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

一封通往中国最高的学术殿堂,一封通往一个普通高中生五点半排队上机的早晨。

两条路都很重要。

他把信收进书包,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出去。

晚饭时陆庆国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。

“今天码头上来了一批新设备。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嚼咽下去,“说是进口的集装箱吊车,上面带一个什么……什么电脑控制的东西。洋文说明书,没人看得懂,厂里技术员翻着词典啃了三天,还是没整明白怎么让那玩意动起来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看陆沉。

“那技术员跟我说,要是有个懂电脑的就好了。”

陆沉明白了。父亲不是随便聊起这件事的。

“我可以去看看。”陆沉说。

陆庆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好像没想到儿子会主动提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扒饭。

陆敏在一旁插嘴:“爸,你们码头那吊车是哪个国家的?”

“日本的。”

“日文说明书,我弟懂俄文又不懂日文。”

“俄文和英文他都能看。”陆庆国说,“说明书是英文的。”

陆敏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忽然反应过来:“等等,他什么时候会的英文?”

全桌安静了一瞬。

李秋萍停下筷子看着陆沉,陆庆国也看着他。

陆敏的目光在三张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弟弟身上。

陆沉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
“自学的。”他说。

陆敏张了张嘴,想要追问,但被李秋萍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母亲的目光很轻很短,但陆敏读懂了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转而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。

陆沉注意到了这一幕。

母亲在保护他,用一种她自己都不一定完全理解的方式。

一个码头工人的妻子,一个糊过纸盒、养过鸡、卖过菜的女人,她不知道什么叫超算大脑,不知道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。

但她知道儿子不一样。

而且她知道,这种不一样不应该被追着问。

饭后,陆庆国把陆沉叫到了院子里。

天已经全黑了。

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堂屋窗户透出来的一小片橘黄的光。陆庆国蹲在台阶上,从兜里掏出那包始终没拆的烟,这回拆开了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,没点。

“那个吊车的事。”他说,“爹不是要你去干活。”

陆沉等着他。

“我是想让你看看,看看咱们这个地方,有多缺你这样的人。”陆庆国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,像怕被屋里的谁听见似的,“码头上几百号工人,有力气的有的是。但能让那台日本吊车动起来的,一个都没有,厂里派了三个技术员,学历最高的那个是大专毕业,拿着英文说明书翻词典,翻了三天,连开机都不会。”

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着。

“你跟爹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,爹这辈子,最远就去过省城。你去了莫斯科,马上还要去BJ,爹不知道你能走到哪儿,但爹知道,这个地方留不住你。”

陆庆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BJ,去更远的地方。不用惦记家里。你妈有我。”

他转身走回屋里,背影被门框框成一个剪影,然后消失在堂屋的光里。

陆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远处谁家蜂窝煤炉子的硫磺味。院墙外有猫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屋。他在台阶上蹲下来,蹲在父亲刚才蹲过的位置,从这个角度看向堂屋的窗户。窗户里,母亲正在收拾碗筷,陆敏趴在桌上写作业咬着笔杆,父亲坐在旁边修理那把还没修好的椅子。

灯很暗,人影晃动,像一个旧电影的画面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

明天,先去邮局寄信。然后去码头,看看那台没人能开动的日本吊车。

第二天一早陆沉先去邮局寄了信。

邮局刚开门,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正在吃早点,看到进来的是个孩子,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。陆沉把两封信从柜台上面递过去,营业员接过来扫了一眼收件地址,目光在“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”那几个字上定住了。

“你家大人的信?”他问。

“我的。”陆沉说。

营业员又看了看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——陆沉。

再看了看面前这个只比柜台高出一个头的小孩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低头“啪”地盖了两个邮戳,把信扔进了身后的分拣筐里。

从邮局出来,陆沉沿着县城的主街往码头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