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糖葫芦举到母亲嘴边:“妈,你也吃。”
李秋萍低头咬了一颗,腮帮子鼓起来,眯着眼睛笑了。
回到家时陆敏已经放学了。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,膝盖上摊着课本,嘴里咬着笔杆。看到母亲和弟弟进门,她赶紧把笔从嘴里拿出来,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咬笔。
“姐。”陆沉走到她旁边,“你作业写完了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陆敏敷衍地说,目光往陆沉手里的糖葫芦上飘了一下。
陆沉把那串还剩一半的糖葫芦递给她。陆敏接过来,咬了一颗,含含糊糊地说: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她继续低头写作业。
陆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她膝盖上的课本——高一的数学,正在学三角函数。陆敏的练习本上写满了正弦余弦的换算公式,笔迹有些潦草,有几处涂改的痕迹。
“这里。”陆沉指着一道题,“你用和差化积会更简单。”
陆敏低头看那道题,皱起眉头想了半天,然后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,抓起橡皮擦掉之前的推导过程重新写。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,发现步骤从原来的七八行缩减到了三四行。
她转过头看着弟弟,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在莫斯科就是靠这个把外国人打败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陆敏把笔往桌上一拍,仰天长叹:“不公平啊!同一个爹妈生的,凭什么你脑子长成这样!”
厨房里传来李秋萍的声音:“敏敏,别欺负你弟。”
“妈!是他欺负我!他用三角函数欺负我!”
李秋萍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完全没听懂的困惑表情。陆庆国正好推门进院子,听见女儿在嚷嚷,问怎么了。陆敏指着陆沉说:“爸,你儿子刚才一眼就看出我数学题做错了,还不费吹灰之力给出了正确解法。”
陆庆国看了看陆沉,又看了看陆敏。
“那你跟你弟多学学。”他说。
陆敏绝望地趴在了作业本上。
下午,陆沉回到房间,把从BJ带回来的资料在桌上铺开。
张克明给他的那份中科院数学研究所的邀请函放在最上面,“特聘研究人员”几个字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。旁边是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笔记本,里面记录了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完整证明、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谱界推导,以及和拉斯洛讨论谱有限元时随手写下的几个思路片段。
他把这些东西摆在面前,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。
第一封信写给张克明。
他写得很慢,不是因为需要思考写什么——内容早就在他脑子里了——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他接下来要走的方向,必须准确。
他提出了三个可以立即启动的研究方向:第一,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构造性算法,这个方向可以产出具体的计算工具,在密码学和组合优化中有直接应用。
第二,不完整分解预条件子的谱界理论,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已经看到了这个工作的价值,如果把它系统化,可以形成一套比较完整的数值代数理论框架。
第三,谱有限元方法的初步探索,这个方向拉斯洛在莫斯科已经摸到了门槛,如果投入精力,有可能在国内率先建立起一套高效偏微分方程数值解法的体系。
三个方向。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推进,至少不能以同样的深度同时推进。
所以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段话:“以上三个方向,我个人倾向于优先推进第一个——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。
理由有二:一,该方向已有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作为基础,起点明确;二,构造性算法的产出形式是具体可用的计算工具,在当前国内计算机资源有限的条件下,算法优化比硬件升级更具可行性。其余两个方向,可作为中长期布局。”
他写完这些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措辞是成年人的措辞,逻辑是成年人的逻辑。他犹豫了一瞬间——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这样的信,会不会太突兀了?
然后他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。
不突兀。他在莫斯科的表现已经远超“正常十一岁孩子”的范畴,如果这时候再假装自己只会做竞赛题,反而显得刻意。张克明是数学研究所的人,他看重的是成果和能力,不是年龄。
第二封信写给林枫。
这封就轻松多了。
他把火车上写好的那份学习路线装进信封,又加了一张信纸,上面写了些在莫斯科没来得及说的话。
他告诉林枫,计算机入门最难的是开始阶段,因为一开始面对的都是抽象概念,没有直观感受。
熬过这个阶段,等到第一次亲手写出能跑的程序,那种“让机器听自己话”的感觉会让人上瘾。他又推荐了两本入门书——谭浩强的《BASIC语言》和一本清华大学出版社的《计算机原理》,都是1989年国内能找到的。
信的最后他写:“有问题就写信来,不要怕打扰我。你在莫斯科说过要把三千页习题刷完,我等着看你刷完的那天。”
他把两封信都封好,贴上邮票。
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,院子里传来陆敏背诵英语课文的声音,磕磕绊绊的,一个长单词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不对。陆庆国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松动腿的椅子,锤子敲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厨房里飘出鲫鱼汤的香气,是中午买的那两条鱼下锅了。
陆沉坐在桌前,听着这些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索科洛夫的那张名片还在他的行李里。
那个苏联科学家在莫斯科的宿舍里对他说:“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山那边的风景值得看一看——”
话没说完就走了,名片留在桌上。
白底黑字,印着俄文和英文:安德烈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,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,计算机科学研究所。
他一直没有处理这张名片。
现在他把它从行李里翻出来,放在桌上,和那些研究资料放在一起。
不打算联系,也不打算扔掉。
只是放在那里,像一个待解的方程,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。
晚饭是鲫鱼豆腐汤、炒青菜和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一遍。
陆敏喝了两碗汤,把鱼头啃得干干净净。
李秋萍说“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”,陆敏嘴里含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“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妈你不知道”。
陆庆国照例沉默地吃着,偶尔抬头看陆沉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饭后,陆沉帮母亲收拾碗筷。
李秋萍在灶台边洗碗,他在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摞好。两人没有说话,但陆沉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。
收拾完以后,他回到房间,在桌前坐下。
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铺开的资料上。
他把写给张克明的信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,确认地址没有写错——BJ市HD区中关村,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,张克明同志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