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把信放进明天要寄出去的那一堆里,关掉台灯。
窗外月光很好。
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,回信到了。
那天上午陆沉正蹲在院子里给母亲养的那几盆蒜苗浇水。
李秋萍在院墙根下用破脸盆栽了一排蒜,冬天放在向阳处,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长到筷子高。
陆沉拿一个搪瓷缸子从水缸里舀水,一缸子一缸子地浇,水流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陆敏推着自行车进院子,书包还没放下就从车筐里抓起两封信挥舞着:“陆沉!你的信!两封!”
陆沉把搪瓷缸子放下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两封信,一封落款是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,牛皮纸信封,红色铅字印刷的单位名称,端端正正。
另一封的落款是吉林高官春市,信封上贴着两张四分钱的邮票,邮票下面压着圆珠笔写的字,笔画很用力,把信封背面都印出了凸痕。
林枫的。
陆沉先拆了林枫的信。
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。
林枫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,每个字的横竖撇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像是怕陆沉看不清楚似的。
“陆沉,你的信我收到了。”
开头就这一句,然后另起一行。
“那份学习路线我看了三遍,第一遍看得头皮发麻,因为里面一大半东西我听都没听过。第二遍我拿笔把不懂的地方全划出来,划了四十几个圈。第三遍我对着你推荐的《计算机原理》一个一个圈查,查懂了大概一半,还剩二十个圈。我会继续查的。”
陆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三遍。
林枫说到做到。
“我爸知道我想学计算机以后,带我去见了他一个老战友,那人在长春的电子研究所工作。那个叔叔带我进了一趟机房,我摸到了真的计算机——一台长城0520。开机以后屏幕上有一个光标一闪一闪的,我坐在那儿手放在键盘上,半天没敢动。
后来那个叔叔教我用BASIC写了一个一加一的程序,回车以后屏幕弹出2的时候,我差点叫出声来。你说得对,让机器听自己话的感觉确实上瘾。
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脑子里写程序,写完了在脑子里跑一遍,第二天去学校机房偷偷试。学校的机器是苹果II,只有两台,抢的人很多,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排队,排第一个。”
陆沉读到这里,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
长春冬天的清晨,天黑着,风刮过空荡荡的操场,一个少年缩着脖子站在机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代码的纸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。
“你信里说不要怕打扰你,好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附页上有我攒的十七个问题,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,不用急,你先忙你自己的事。对了,我妈让我问你,你家那边有没有好吃的特产,有的话下次给我带点。这句话你可以忽略,是我妈逼我写的。”
信的末尾附了满满一页纸的问题。陆沉大致扫了一遍,问题从“什么是堆栈”到“为什么快速排序比冒泡排序快”,从“补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”到“操作系统到底是怎么管理内存的”,跨度很大,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处。林枫不是随便问的,他是真的在学,学进去了,碰到了那些每一个初学者都会撞上的墙。
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打算晚上就写回信。
十七个问题,每一个都值得认真答。
然后他拆开第二封信。
张克明的回信比想象中厚。
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:一封手写的信、一份打印的研究计划表格、还有一张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临时出入证。
出入证上贴着陆沉在莫斯科领奖时拍的那张一寸照片,照片下面盖了红色的钢印,压在他左半边脸上,把他的表情压得比本人更严肃一些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段都经过了斟酌。
“陆沉同志:来信收悉。你所提出的三个研究方向,我已提请所学术委员会传阅。委员会一致认为,以图兰定理扩展形式为基础展开构造性算法研究,选题准确、路径可行、应用前景明确。所里同意将该课题列为1990年度重点跟踪项目,由你担任课题负责人。”
陆沉的目光在“课题负责人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一个十一岁的课题负责人。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过。
“关于课题组织形式,考虑到你的年龄和实际情况,所里不做硬性考勤要求。你可以居家研究,每月提交一次进展报告即可。如需查阅文献,所图书室对你开放,外文期刊可申请复印邮寄。如需使用计算机,可到所计算站上机,我已与计算站打过招呼,每周为你预留四个机时。”
四个机时。
陆沉知道这在1990年意味着什么。
中科院计算站的机器是进口的VAX小型机,全院几百号研究人员排着队用,一个课题组一周能分到两三个机时就算不错了。
张克明给他单独留出四个小时,这已经不是“支持”了,这是倾注了某种期待。
“另,你在信中提到的不完整分解谱界理论和谱有限元方法,所里认为确有中长期布局的价值。我已与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同志做了初步沟通,他们对谱有限元方向表示出兴趣。若你未来有意跨所协作,通道是畅通的!
随信附上临时出入证一张,来京时可直接到所里。具体来京时间由你自行决定,提前告知我即可。”
署名是“张克明”,日期是十天前。
信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加上去的,墨迹颜色和前文略有不同:“又及:叶戈罗夫教授通过外事渠道转来一份信函,对你关于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后续研究表示关注,并询问是否愿意将阶段性成果投稿至《数学通报》,此事不急,你来京后我们面谈。”
陆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,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。
叶戈罗夫在关注。
那个在莫斯科报告厅里摘下眼镜手指微微发抖的白发教授,在听完一个他的证明之后,决定继续注视着这个孩子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这不是施压,这是一个真正的学者对另一个学者,不管对方几岁的尊重。
陆沉把出入证拿在手里看了看。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,十一岁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,和“中国科学院”那几个字并置在一起,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。
他把出入证收好,抬起头。
陆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。她的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,落在那封拆开的信上,落在中国科学院几个字上。
“你要去BJ了?”她问。
“暂时还不用。”陆沉说,“先在家做。”
陆敏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削苹果。
苹果皮断了一次,她嘟囔了一句什么,蹲下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。削好的苹果她切成两半,一半递给陆沉,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
“你那上面写的什么课题、什么算法,我一个字都看不懂。”她嚼着苹果说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但是出入证上那张照片拍得还行,比本人好看。”
陆沉咬了一口苹果。很甜。
下午,陆沉坐在桌前,开始写林枫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