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她不知道成本,她在卤味坊干久了,一斤肉多少钱心里门儿清。但她自己饿过肚子,知道工人干活累,多吃点肉是应该的,当然这也是程处亮特意交代的,不要手抖,让工人们吃饱喝足。
她的左脸,那块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红色胎记,在窗口的蒸汽里若隐若现。
排队的工人们有的看见了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像是怕被她发现。
春桃早就习惯了,她连眼皮都不抬,只顾着一勺一勺地打菜。
中午十二点,第四批工人涌入食堂。
问题出在门口。
第三批和第四批的交接时间被压缩了,前一个班的人还没全出来,后一个班的人已经涌进来。
入口和出口共用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,几百个人卡在里头,推搡、叫喊、粗重的呼吸混成一锅粥。
春桃手里的勺子刚舀起一勺红烧肉,门口就炸开了锅。
不是碗炸,是人炸了。
她探头从窗口望出去,食堂门口像被捅破了的蜂窝,人群像浪潮一样往前涌。
一个女工被挤倒了,手里端着的粗瓷碗飞出去,碗里刚出锅的滚烫骨汤,泼在了旁边两个人的腿上。
惨叫声在食堂门口炸开。
混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。
被烫的人往后退,撞到了后面的人,后面的人往前推,前面的人想躲,却无处可躲。
又一碗汤被打翻,又有人被烫到。
食堂门口的地板本来就不平,被汤一浇,滑得像镜面,有人脚下一崴,整个人向前扑去,连带撞倒了一片。
“散开!都散开!别挤!“
春桃把勺子往盆里一搁,从窗口翻了出去。
她挤进人群,蹲下身子去扶那个被挤倒的女工。
她左脸那块红色的胎记,在混乱中格外醒目,旁边一个工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像是不小心碰见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春桃没在意。
她扶起女工,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
混乱持续了大概几十息。
直到食堂外面巡逻的石猛带人冲进来,用身体在门口筑起一道人墙,扯着嗓子吼:“停下!谁再挤,老子把他拎出去!“
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被烫到的四个人被送去薛弘景那边的医馆,更多人受了擦伤,坐在地上喘气。
程处亮也是恰好这个时候赶到的。
他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汤渍和碎瓷片,脸色铁青。
空气里一股油腻的肉汤味混着汗味,闻着让人反胃。
他没看围观的人群,直接走进食堂内部,座位区还好,问题出在门口。
天花板的横梁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,墙角的泔水桶散发着淡淡的酸腐味。
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问题,是长期积压的隐患,今天终于爆了。
韩三娘跟在他身后,满脸是汗。
她管着整个后勤部,食堂只是其中一块,她的人手早就拆东墙补西墙,顾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