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帕子,帕子上的热气蒸上来,把她的睫毛熏得湿润。
“快擦擦吧。”若兰提醒道。
“我当时什么都没做。什么都没帮上忙。“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就缩在他身后——他一个人挡在前面,我动都动不了。我是不是好没用?“
若兰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看着杜婉瑜,这个杜府的千金小姐,本应该跟长安城各大家族中的那些小姐一样,享受荣华富贵,每日琴棋书画作伴,轻松惬意。她却选择了留在程家庄。
每天拿起炭笔在各个作坊和工作室转悠帮着画图,平日里说话做事条理分明,连福伯和二郎君都夸她做事细心有主见。
可此刻她攥着那条热帕子,指节发白,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根被风雨打弯了的竹子。心里还在想没帮到二郎君,还在为没帮上什么忙而内疚。
若兰虽然年纪也不算大,但从小当奴仆,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,她看得出杜婉瑜是发自内心的担心二郎君,是真的在自我怀疑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杜婉瑜的手。
杜婉瑜的手指冰凉,比晚晴的还凉。
若兰的手掌温热干燥,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,但握得很稳。
“杜小娘子,“若兰说,“可别这么说,您没事,二郎君就少一件事要分心。“
杜婉瑜抬起头,看着若兰。
“那天在废窑遭遇刺杀,”若兰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您要是受了伤,二郎君铁定会分心。他没受多大的伤,您也没受伤,他才能专心对付那些人。您没受伤,其实这就是帮了他。“
杜婉瑜的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所以您不是没用。“若兰轻轻摇了摇头,“您保护了自己,这就是帮了二郎君了。“
杜婉瑜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若兰姐姐……“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若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克制的笑,那种笑是她作为程府大丫鬟的面具,得体、有礼、不越界。
此刻的笑带着一点释然,一点温柔,甚至还有一点调皮的意味。
她的眼角弯了弯,露出一点细纹,她才十八九岁,但笑起来已经有了成熟女子的风韵。
“杜小娘子,您跟二郎君一样,都是好人。“若兰说,“二郎君他为了护着庄子上的人,为了给那些流民一条活路,可以拼上自己的命,您也会。这就够了。“
她顿了一下。
窗外,月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银色的光斑在若兰的手背上跳动,也在杜婉瑜的指节上流转。
随后,若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但语气很稳,那不是一时兴起说的话,是她在心里想了很久、翻来覆去琢磨过的话:
“您以后要是真的做了二郎君的正妻,奴婢第一个给您敬茶。“
杜婉瑜的脸腾地红了。
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再爬到脖子根,连额头上的绷带都遮不住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也许是“若兰姐姐你说什么呢“,也许是“八字还没一撇“,也许是“我……“
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只是紧紧攥住了若兰的手。
她的眼眶更红了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责,不是因为后怕,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,涌到喉咙口,堵住了所有的话。
若兰也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回握了杜婉瑜的手,然后站起身,端起已经凉了的水盆,往门口走去。
“行了,杜小娘子您好生歇息,奴婢这就先退下了。”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杜婉瑜还靠坐在床头,双手攥着那条已经凉透的帕子,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。
她望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,嘴角微微向上弯着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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