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兰端着水盆走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上,她遇见了从晚晴房间出来的程处亮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若兰低下头,上前轻声道:“二郎君。”
“她睡了?“他问。
“没。不过也快了。“若兰的声音很平,“此刻是醒着,在赏月。“
程处亮点点头,“那我就不去打扰了,明日再去探望她。你也早些忙完歇着吧。”
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,吊着绷带的左臂在胸前微微晃动。
若兰端着水盆往灶房走,两人在走廊上背对背离去,脚步声一轻一重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......
程家庄这几天,虽然食堂依旧是顿顿有肉,各处作坊和工地的员工们都干得热火朝天,进度不慢,但庄内的气氛一直很压抑。
倒不是因为东家被刺杀导致人心惶惶之类,而是因为葬礼。
清晨时分,灵堂搭在程家庄大院西侧的空地上,背靠神禾原,面朝瀵河。
几根粗木柱子撑着青布棚顶,四面透风,晨光照进来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飘。
阿青的灵柩停在灵堂中央。
棺木是庄子上的工匠当晚就连夜赶出来的,用的是程家庄库房里的上好松木,刨得平整,漆了三遍桐油。
灵堂两侧站着亲卫队和安保队以及巡逻队的全体队员,众人左臂按照程处亮的意思,都缠着黑纱。
侯三在左侧最前排,依旧还挂着伤。他边上是熊威、丁原,再往后是十二个年轻亲卫。右侧是赵铁牛,以及右手垂在身侧、缺了两根手指的石猛,接着是安保队巡逻队的,每个人左臂都缠着同样的黑纱。他们站成两排,像两堵沉默的墙。
灵堂外,里三层外三层的庄户和工人都赶来了,他们个个穿着深灰色或黑色的衣裳,没有往日那般看热闹的嘻嘻哈哈,没有大声喧哗,都静静地瞩目着。
阿青的老母亲也被接来了,此刻由挺着大肚子的儿媳搀着站在灵前,旁边还牵着一个懵懵懂懂,两三岁大小的小女孩儿。
老人姓孙,满头白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,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。
她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衣裳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她的背有些驼,肩膀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前倾,但站得很稳,没有像寻常老妇那样瘫软在儿媳怀里。
她一声没哭。
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动青布棚顶的簌簌声。
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动作很慢很慢地在棺盖上轻轻摸了摸。
她的手指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垢。
那双手划过棺材上铺着的旗帜上的老槐树图案,从树根摸到树冠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二十年前初次抚摸刚出生的阿青那般。
她的嘴唇在动,念叨着什么。
声音太低,周围人听不清,大概是阿青的小名,或者是她自己的祷告。
两个弟妹站在旁边。
小的那个叫阿秀,十四岁,还在抹眼泪,袖子上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大的那个叫阿成,十七岁,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,下唇被牙齿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,细小的血珠渗出来,他用舌头舔了舔,又咬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