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骑在马上往亲仁坊走,晨风吹得酒意散了三分,但头还是沉的,眼皮子直打架。
进了府门,他把缰绳扔给门房,打着哈欠往书房走,打算再擦一下他那两把板斧就睡觉。
那两把斧头是瓦岗寨上跟过来的老伙计。
一把叫“开山“,一把叫“裂石“,斧柄被他的手磨得油光水滑,斧刃上的缺口补了又补,像两张满是伤疤的老脸。
程咬金坐在书房里,扯块油布,蘸了点桐油,慢条斯理地擦。
擦着擦着,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。
程处默这时候进来了。
程家老大刚从金吾卫值夜回来,铠甲还没卸,脸上同样带着一宿没睡的倦意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自家老爹半眯着眼擦斧头的模样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有话就说。“程咬金头也不抬。
程处默深吸一口气:“爹,处亮出事了。“
油布在斧刃上顿住。
“昨日……不对,应该是前日傍晚,也就是娘说他回府那天,途径城南废窑,遭遇十二名死士截杀。孩儿闻讯立刻派人去了程家庄询问,处亮受了伤,听闻左臂还像缝衣服一样缝了三针。他手下死了个亲卫,其余全都受伤。“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。
程咬金慢慢地把油布放在桌案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谁干的知道吗?”
“处亮的亲卫说,怀疑是郑家做的。”
“郑家…”
程咬金咬牙切齿的重复一遍,突然站起来,抓起那两把板斧,一左一右往腰带上一别。
斧头的重量把他的腰带往下坠了坠,他伸手紧了紧革带,朝门口走去。
“爹——“
“你看好家。“程咬金的脚步没停,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程处默愣了一下。
他没听见吼,没听见骂,没听见他爹爆粗口,这比他爹抄起斧头砍人还让他心里发毛。
还是去跟娘也说一声吧。
……
崔氏是在二门追上程咬金的。
她追出来时只披了件外袍,头发还散着,一只手里攥着梳子,另一只手的指尖死死扣住程咬金的袖口。
“你去哪儿?“
“去郑家。“
“你一个人去?“
程咬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什么柔情,只有一种崔氏很熟悉的、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,不是他要对谁下手,要砍人,是一种“老子今天必须干点什么“的蛮劲。
“老子一个人够了。“他说。
崔氏知道他这一去会闹出什么动静。
她也知道拉不住。
所以她松开手指,往后退了一步,把外袍裹紧了些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打几下出出气就行了,别闹出人命。不是说已经去京兆府报案了嘛。“
程咬金没回答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