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坐落在光德坊,衙门不大,但位置极好。
出了坊门就是朱雀大街,往北走一里就是皇城。
京兆府尹姓李,名玄道,出自陇西李氏姑臧房,今年五十五,进士出身,是原秦王府十八大学士之一,他在长安城里当了五年京兆府尹,最大的本事不是断案,是在各种势力之间走钢丝。
皇亲国戚不能得罪,世家大族不能得罪,勋贵武将不能得罪,偏偏这三拨人还天天互相掐架,把他夹在中间当磨心。
李玄道今天一早就觉得眼皮跳。
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,跳得他心里发毛。
侯三递上来的报案文书放在他案头,已经看了三遍了。
每看一遍,后背的汗就多一层。
“县伯遇刺“——大案。
“训练有素的死士“——不是普通凶案。
“携带军用弓弩“——军器私藏,敏感至极。
“疑有大家族豢养死士,数目不详,藏匿于长安某私宅中“——这是逼他表态,逼他查,逼他往郑家头上动土。
李玄道揉了揉太阳穴,抬头问站在案前的手下:“程县伯……就是卢国公府上的那位?“
“正是。程咬金程将军的次子,封了神禾县伯。“
“昨晚的事?“
“是。昨日傍晚,城南废窑,十二名黑衣人截杀。程县伯的护卫死了一人,重伤一人,轻伤数人。程县伯也受伤了,黑衣人全灭,七个被砍死,五个自尽。“
李玄道的手停在太阳穴上,不动了。
十二个死士。全灭。
程处亮那边只死了一个护卫。
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听说的一个传闻,程家那个二郎君,在城南庄子上搞出了水泥、白酒、白糖,连陛下都微服去参加过鉴赏会。
当时他只当是勋贵子弟瞎折腾,没往心里去。如今看来,这位程二郎的手腕和能力,比他爹程咬金那把板斧还硬。
“尸体还在现场?“
“程县伯的人说,十二具尸体都在,没动。“
李玄道深吸了一口气,把报案文书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。
他的脑海里飞速运转,这案子查下去,十有八九查到世家头上。五姓七望,根深蒂固,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,虽说出自陇西李氏,但却是偏房,他惹得起吗?
惹不起。
可不查,程处亮意思已经很明确了,而且程咬金那个煞星也不好伺候,他要是敢和稀泥,程家那边怎么交代?
他揉了揉太阳穴,对站在案前的手下说:“先备案记录。“
手下等着下文。
“派人带仵作去城南废窑看看现场。“李玄道顿了顿,“你们去收尸的时候——“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谨慎,“顺便看看他们嘴里有没有毒囊。“
“是。“
手下退出去。
李玄道独自坐在案后,拿起那份报案文书,对着窗边的光线又看了一遍。“疑有大家族豢养死士“那几个字被阳光照得格外刺眼。
此事一旦上报,陛下必然会彻查……
他把文书折好,塞进案头最底层的抽屉里,然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长安城,怕是要变天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程咬金是在值夜回到程府之后才得知消息的。
白天他还在右武卫大营里开心地跟几个老兄弟喝了酒,吹嘘自己两个儿子有出息,散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