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弘景剪断线头,开始上药包扎,“按照二郎君你那本手册上说的,三日一换药,不可碰水,不可用力。“
程处亮“嗯“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刚刚废窑的画面,阿青的眼睛、死士眉心的血洞、杜婉瑜无声的那句“不要管我“,每一个画面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神经上。
院外,程家庄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工人们陆续收工了,食堂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开饭了“。
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夜晚,和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。
但对于程处亮来说,这一夜和之前的所有夜晚都不一样了。
……
崔莺闻讯赶到时,发髻散了一半。
她是在学堂备课的时候听到消息的,她当时正坐在学堂的草棚下,手里攥着半截粉笔,面前的石板上写满了明天要教的拼音练习题。
听见“二郎君遇袭“两个字,手里的粉笔“啪“地断成两截。也顾不得捡,顾不得跟身旁的陆文清交代一句,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。
从学堂到程家大院的医馆,要穿过小半个庄子。
崔莺跑得很快,藕荷色的裙摆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,披散下来的头发在脑后一甩一甩。
路上有工人跟她打招呼,她没听见;有妇人问她出了什么事,她没回答。
抵达院门口,她停下了脚步。
程处亮坐在医馆台阶上,背靠着门框,左臂搭在膝盖上。
崔莺站在院门口,没有上前。
她看着程处亮的侧脸,他的下颌绷得极紧,像一块石头,眉心因为疼痛而拧出一道竖纹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出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脸在影子里。
崔莺攥着那半截粉笔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程处亮抬头看见了她。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勉强笑了一下,那个笑因为疼痛而显得格外僵硬,左脸的肌肉只动了一半,右脸还绷着。
“表姐你也来了,”他说,声音因为咬着牙而有些含糊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,没事吧?”
声音很平,没有多余的情绪,像是在说明天学堂上什么课。
“我没多大事,休养几日就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,人没事就好。查出是谁干的吗?谁这么大胆,敢在长安周边动手。”
“暂时还不清楚,还在调查。”程处亮摇头,又缓缓道:“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到,此事表姐无需担忧。”
“行,既然你无大碍,那我就走了。”
崔莺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她走出院子时脚步还稳着,但走到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时,脚步还是缓了缓。
她想回头跟程处亮说别的。她想说“你吓死我了“,想说“以后多带点护卫,别一个人冲在前面“,想说“你要是出事,整个庄子的人都会难过,包括我……“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程处亮看着她那缓缓离开的背影,没说话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