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莺前脚刚走，王韵后脚就从纺织厂走来，走到程家大院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平时从不主动来程家大院。她是王家人，程家庄最核心的区域——格物院、程家大院、研发部，都在大院附近，对她来说是禁区。
程处亮从没说过不许她去，但她自己给自己划了线：纺织坊、食堂、宿舍区，除此之外，她不踏足。
但今晚她还来了。
她其实早就收到消息，只不过没有像崔莺那么急躁，此刻她手里端着一盅当归鸡汤，用厚布裹了好几层保温。
汤盅是她从纺织坊的小灶上端下来的，王韵从小到大从没下过厨，这盅汤是她请教春桃，一步一步熬的。
熬第一锅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，当归放早了，锅底糊了一层黑黑的药渣，汤苦得她自己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。
她倒掉重来，第二锅总算能喝，虽然当归的味道浓得有些发冲，但至少不苦了。
她穿过院子，走到书房门口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，光线昏黄。
程处亮正坐在桌前，他的左臂缠着绷带，右手虎口也贴了一块膏药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，但眉宇间还是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。
他面前摊着几张纸，正看得入神。
王韵直接走到窗户前，把汤盅放在房里桌上，带着复杂的情绪轻声问道：“程二郎，是王家吗？”
程处亮抬起头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程处亮，准确地说，是看着程处亮左臂上的绷带。
黄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边缘有些渗血的痕迹，不多，但足够刺眼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程处亮似笑非笑地反问道：“你认为呢？”
王韵摇头，她虽然是女子，但对王家的行事风格，多少有些了解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是王家安排的，不过也不排除。”程处亮说完，看了一下桌上的汤盅，又问道：“你特地过来看我，还熬了汤，你担心我有事？”
“你要是有事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程家庄就会乱，我……我也不得不回王府。“
然后说完，她又补了一句，“记得喝汤，我先走了。”
程处亮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王韵的背影，那件深灰色的粗布工服是她来程家庄之后大多时候穿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肩膀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染料印子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但肩膀的线条比平常僵硬了几分。
“汤是当归炖的。“王韵又补了一句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“听说能补血。“
然后她脚步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院子尽头，深灰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，像一滴墨落进了砚台。
程处亮看着她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桌上的汤盅。
若兰上前，提醒道：“二郎君，这汤会不会……”
“应该没毒，王韵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他揭开盅盖，汤色有些浑浊，当归的味道冲得他鼻子一皱。
他舀了一勺尝了一小口，有点咸。大概是盐放多了。
虽然嘴上说应该没毒，但他也没再喝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……
书房外，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，叶子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