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四年六月末的这天,程处亮书房。
杜婉瑜站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刚从工程建设部送来的图纸。
图纸有很多,有吴有财这个半吊子画的,有阎玄邃画的,家属院二期的基础图、主干道排水渠的剖面图、新仓库的立面图,还有些是程处亮亲自补充画的,每张都折得大小不一,有的边角还沾着工地上的泥点子。
她把这些图纸一张一张展平,按项目分类,家属院归家属院,道路归道路,仓库归仓库,每摞用细麻绳捆好,再在绳结上贴一张小标签,标签上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。
标签上的字是她用炭笔写的,横平竖直,模仿的是阎玄邃的匠体字,但更秀气些。
程处亮坐在书桌另一头,面前摊着马周早上送来的纺织厂产能预估表。
他翻了两页,听见杜婉瑜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,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的窸窣声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排水渠的剖面图,正侧着头看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不是皱,是在认真地琢磨什么。
那张剖面图是阎玄邃用炭笔画的,渠壁的坡度、陶管的接口、沉淀池的深度,每一层都用了不同深浅的阴影来区分。
杜婉瑜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。
“程二哥,这张图上这些阴影,是怎么画出来的?看着是平的,但感觉像是能摸到渠壁的坡度。”
她把图纸转过来给程处亮看,手指在剖面图的几处阴影上轻轻划过,“你之前教我画的插图,只能用线条勾轮廓,好似画不出这种立体感。”
程处亮把产能预估表搁下,看了一眼那张剖面图。
阎玄邃的画法也是他教的,用炭笔侧锋铺阴影,深浅靠力度控制,跟后世素描的明暗关系一个道理。
他想了想,起身走到书架前,那里有一本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基础绘画技巧教材。
这本书他之前翻过,里面从透视、明暗、比例这些基础概念讲起,循序渐进,适合初学者。
他把书搁在杜婉瑜面前。
“这叫素描。不仅是用线条勾轮廓,还要用明暗来表现体积。你看这张图上的阴影,这里深,这里浅,深浅一对比,平面的纸就有了立体感。”
他翻开教材的第一章,指着上面的透视图解,“这是透视,近大远小,所有平行的线在远处会汇聚到一个点上。掌握了透视,画出来的东西才站得住。这是明暗关系,光从一边打过来,受光面亮,背光面暗,中间有过渡。把明暗画对了,东西就有了体积。”
杜婉瑜低头看着教材上的图解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沿着透视图的线条轻轻划过去,然后拿起搁在砚台旁边的炭笔,翻出自己随身带的小画板,照着教材上的静物示例。
她从桌上的一只茶壶开始画。
她画得很慢,先用淡线勾出茶壶的大致轮廓,然后在壶身侧面用炭笔侧锋铺阴影。
第一次铺得太重,把受光面也蹭灰了,她用手指在纸上轻轻抹了一下,把多余的炭粉抹掉,又重新铺。
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,炭笔几乎贴着纸面,力道比刚才轻了大半。
阴影从壶身的边缘往里慢慢过渡,由深变浅,壶身的弧度就在这片渐变的阴影里慢慢凸了起来。
程处亮坐在旁边看她画。
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,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安静,是全身心都沉浸进去之后自然而然忘记外界的那种安静。
她低着头,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她调整角度时微微晃动。
时而见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,手腕上沾了一道炭粉,她也没在意,继续铺阴影。
程处亮给她倒了碗凉茶放在桌角,她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没有离开画板。
他重新拿起马周的产能预估表,翻了两页,过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正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抹开一片阴影,指腹沾了炭粉,灰蒙蒙的。
“你天赋很好,学得比我还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