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侯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脸色不太好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嘴唇动了动,没开口。
程处亮看见他这样子,把粥碗搁下:“三儿,你这表情怎么又跟欠了谁好几万贯似的。有事儿就说吧。”
“二郎君,您身体欠佳,要不……”
“说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太极了?”
侯三咬了咬牙,把那叠纸放在程处亮面前:
“昨天传回来的消息比前天的更坏。粮价已经涨了三成,带头的还是郑家控制的三家大粮行,卢家那边四家粮商全部跟进,其余粮商也像是提前说好的一样,纷纷跟进。香料的价格又涨了一成,尤其八角、桂皮、花椒,郑家通过药材行会统一抬的价。长安周边无一例外。”
他抽出最底下一张纸:“还有这个。王家在解州通往关内道的官道上又设了三处巡检卡,名义是‘查私盐’,但每处卡子都配了王家的家丁。咱们的运盐队还没动,他们已经把路堵了。何安那边最近的一封密信被卡在半道上,咱们派去接应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“铁料呢?”
“老孟从河东传回来的口信,程家庄的采购单在官营铁场被排到了‘优先供应本地’之后。管事的倒是客气,说‘不是不给,是确实排不开’。”
程处亮靠在床头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,但眼神很平静。
看来这次几家来势汹汹呀!
“庄子上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?”
苏文已经等在门口了,听见问话立刻翻开账本:“按三千人算,粗粮还能撑二十天。如果算上接下来从淮南道采购回来的一批,能多撑半个月。”
“香料库存呢?”
“卤味坊那边前天报上来的数,八角剩三百斤,桂皮两百出头,花椒最紧,不到一百五十斤。按现在的用量,最多撑二十几天。”
程处亮点了点头,看向马周:“马先生,地图。”
马周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地图,铺在床前的矮桌上。
地图标注得很细,关内道、河东道、河南道、淮南道、山南道的主要粮区都用炭笔圈了出来,几条水路驿道也用不同颜色标了线。
程处亮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点了点:“粮价涨三成,而且看样子还会涨,我们就去郑卢两家够不着的地方买。洛阳是东都,商贾云集,那边的粮商不受关中行会管。淮南是粮仓,盛和号吴掌柜欠我们人情。”
他抬头看马周:“马先生,你负责牵头,联合房遗爱的‘大唐飞狐’运输队,洛阳、淮南、山南三个方向同时铺采购线,顺便开展专线,反正也是迟早的事。去到外地,要求量大从优,签长期合同。谁先签下来,程家老窖的二级代理权给他留优先权。”
“这个策略好。”
马周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几个字,“用酒的代理权换粮商的忠诚,他们赚酒的钱,我们稳粮的价。一般这种粮商也都有不少酒肆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程处亮的手指又移到地图上一个标注着香料产区的点上,“香料,让福伯配合房遗爱联络各道代理商,借他们的渠道分散采购,化整为零,别让人一眼看出来是程家庄在扫货。郑家控制了长安的药材行会,控制不了洛阳和淮南的药商。这事儿要尽快。”
马周又记了一笔。
“盐路……”程处亮转头看侯三,“三儿,你再派一组暗队走小路去解州。告诉他们,第一批盐哪怕只有一石,也要先送出来。小路不通就走山道,山道不通绕河东池盐古道。何安选的那条小路,沿途重要的地方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下来或者租下,做中转站也好,落脚接应点也好。现在账上资金够用,福伯你也好好合计。”
福伯在一旁点头:“老奴一定办妥。”
“铁料那边倒不急。”程处亮笑了一下,“我本来也没指望能买到,只不过做点样子给他们看。让李震通过李家在河东的旧关系,看看能不能绕过官营铁场直接从矿场提货,能提就最好。通知吴有财加快自家矿山的铁矿开采和冶炼区投产,咱们用自家矿石。”
部署完这些,他靠在床头喘了口气。
马周收起地图,忽然开口:“东家,我倒觉得,这次涨价不全是坏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郑卢两家联手涨价,正好逼我们建起自己的采购网络。洛阳、淮南、山南、剑南——等这些采购点都站稳脚跟,路线跑通,以后就再也不怕谁在粮食上卡我们的脖子了,对其他产业也有帮助。对手以为他们在围我们,其实是他们在帮我们下决心。”
程处亮看着马周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老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他们涨的每一文钱,将来都会变成他们的棺材钉,不过这钉子,将由我们给敲进去。”
他把粥碗端起来一口喝完,抹了抹嘴:“让他们涨。等我们的布出来,等我们的盐上市,他们就知道,涨价只是给自己挖坟。今年还算风调雨顺,再过几月新粮就有了,再加上外地粮食入关中,问题不大?”
“……”
众人各自领命散去。
若兰端着新熬的药进来时,程处亮已经又拿起简报在看了。
她把药碗放在床头,轻声说了句:“二郎君,您先歇歇,孙神医他们都说了,今天最好还是继续躺着休息。”
程处亮应了一声“看完这一页”,翻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窗外,工地的号子声一阵高过一阵,混着铁锤敲石的脆响和木料拖曳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