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稳稳地在银针顶端轻轻捻动着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处亮的脸。
过了片刻,他缓缓收针,将银针一根根放回针囊。
“能不能醒,看他自己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看这程二郎君的身子骨能不能扛过去。”
“扛不过去会怎样?”晚晴的声音已经抖得快说不成句了。
孙思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。
……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程家庄都知道东家病倒了。
高热不退,昏迷不醒。
连孙神医都说“看他自己”。
卤味坊的春桃听到消息时,正在调配新的一锅卤水,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锅里,溅起的卤汁烫红了手腕。
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解下围裙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才想起卤味坊不能没人盯着,又折回来,在灶台前来回转了好几趟,最后一把拽过旁边的学徒交代了几句才快步往程家大院跑去。
福伯赶到的时候,四个丫鬟正跪在床前,谁也不敢抬头。
若兰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,知夏的脸上全是泪痕,听雪无声地流着泪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前的青砖上。
晚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,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。
见福伯进来,若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奴婢们有罪……昨晚要是起床来二郎君房里看看,给多添一床被子就好了……”
福伯站在床边,看着程处亮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。
他上前伸手探了探二郎君的额头,手背刚碰到皮肤就弹了回来。
烫得吓人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终于转过身。
他没有咆哮,也没有砸东西。
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丫鬟,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。
“若兰,你是四个里面最年长的,二郎君的起居一向是你负责。昨晚夜里变天刮风了,他蹬被子你不知道,也不来看看?知夏,你平日里最细心,二郎君的饮食都是你盯着。他熬夜熬了多久,你没劝过?听雪,你的话虽最少,但做事细腻最不该犯错,二郎君昨晚说热,你就真当他是热?还有晚晴——”
他看向晚晴,后者已经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顿了一下,终究没有再骂下去,只是沉声道,“你们四个,平时自认照顾二郎君还算仔细。可他这阵子熬了多少夜你们比谁都清楚。他睡觉热忘了添被,你们就不能替他想着?他熬夜不睡,你们就不能多劝着点?他硬撑着说没事,你们就真当没事了?”
福伯的发火,让许多人感觉到陌生。
这个平日和蔼可亲的老管家,第一次发火了。
若兰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福伯,是奴婢失职。昨晚上奴婢应该再起来看一次。二郎君这几天熬夜熬得厉害,奴婢……应该想到他身体撑不住。奴婢对不起二郎君。要是二郎君有什么闪失……奴婢愿意以身相殉。”
“以身相殉有什么用!”
福伯的声音骤然拔高了,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。
他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处亮,手指在发抖,“你们什么身份?二郎君可是国公之子,还是县男。你们以身相殉能让二郎君醒过来吗!二郎君要是有什么闪失,你们担待得起?老奴担待得起?老奴这条命是程家给的,当年逃荒,是程老将军把老奴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。后来跟着二郎君来这庄子,眼看着他从十几个人带到几千人。老奴这一辈子,最骄傲的事就是能跟着二郎君。”
“有哪个公子哥能让咱二郎君这般?大唐找不出第二个!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也没再多说,“可……哎!你们四个,好好守着。二郎君什么时候醒,你们什么时候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