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。
消息在庄子里传开,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。
工坊里的工人们交头接耳,卤味坊那边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“东家可是有四个贴身丫鬟照顾,睡觉都有暖床的,怎地还会着凉?”
“这你都不知道啊?我听杜家小娘子说,那四个丫鬟虽然是在照顾东家,但夜里东家都是一个人睡的。”
“啊?咱东家可是国公之子,不近女色?会不会……”
“小点声!也别胡说!东家那是一身正气。再说了,他才多大年纪?薛大夫上回体检的时候就跟我家那小子说过,少年人太早近女色对身体不好,东家是懂事理的人。”
“你们几个长舌妇,能不能别在背后嚼舌根了?东家还躺在床上呢,你们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帮厨娘多熬几锅粥!”
四人组刚好这时赶到庄子准备蹭个早饭,尉迟宝琳勒住马时正好听见那几个妇人的议论,翻身下马的动作顿了一下,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。
他一边往程家大院走一边拉人打听情况,很快便得知了程处亮病倒的消息。
尉迟宝琳撇着嘴嘀咕:“处亮那小子咋回事?去年就带他去勾栏开了荤,怎地现在连自己的丫鬟都不碰了?是不是那次被程伯伯抽坏了?”
李震走在他旁边,白了他一眼:“宝琳你瞎说什么。处亮上次喝酒不是说了嘛,他是觉得没到年纪。生个病而已,人之常情。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,小心回头处亮不让你蹭饭。”
尉迟宝琳一听到“蹭饭”两个字,嘴巴立刻闭紧了。
房遗爱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程伯伯还不知道处亮哥病倒的消息,要不要派人去通知?”
秦怀道摇了摇头说:“这事儿处亮哥的管家自会安排,先看看情况,薛大夫和孙神医都在庄子,应该不会有大问题。”
“……”
俗话说,好事不出门,恶事行千里。
午后,郑府书房,郑元礼正和卢承恩对坐。
这是两人自上次分歧之后头一回单独会面,不过这次是郑元礼主动邀请的。
“承恩兄,程处亮病倒了。”
郑元礼放下情报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,“说是薛弘景和神医孙思邈都在他床前守着,听说现在还昏迷着。”
卢承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“病倒了?什么病?”
“风寒,高热不退。说是操劳过度,身体扛不住了。”
郑元礼把茶盏放下,“他这一病,庄子上暂时靠马周和福伯撑着。这当口他躺在床上下不来——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?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粮价。”
郑元礼的声音不高,“你卢家在河北道可以说是关内粮仓,关中几大粮商的货源大半从你那边出。现在正值青黄不接,存粮减少,粮价本来就在慢慢往上走。只要你我再推一把,然后把价格稳住一段时间,程处亮养着几千流民,每天粮食消耗不是小数目。粮价涨一成,他的成本就高一层。他现在躺在床上,就算想应对也分身乏术。等他康复了,粮价已经站稳了,他再想压回去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卢承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入口微苦。
“元礼兄,你让我涨粮价,你自己呢?郑家又不靠粮吃饭,你跟着涨,其实还是卢家替我当挡箭牌?”
“我当什么挡箭牌?”
郑元礼笑了笑,“郑家也可以跟着把布匹价格往上调一调。程处亮的提花机跑得再快,那东西没那么快铺开。粮价涨了,布价涨了,他康复之后想翻盘,就得同时应对好几条战线。你现在不涨,等他缓过劲来一口气把货源铺开,到时候你再想涨,他可就有办法绕开你了。”
“这似乎跟粮价没多大关系。”卢承恩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着。
他当然听出来了,郑元礼这是在推他上前。
程处亮病倒,郑家可以趁机调布匹价格,但郑元礼偏要先来劝他涨粮价,摆明就是想让他跟着对付程处亮。
这样一来,粮价上涨的压力由卢家扛着,郑家还可以在布匹涨价时说是“行情随行就市”,把责任推给卢家的粮价带动的整体成本上涨。
当然,他说的话也不全是空话,趁程处亮病倒的这几天抬高粮价,确实是风险最低的时机。
养流民的成本翻倍,到时候要么缩减招工规模,要么硬扛亏损。不管选哪个,都会拖慢布业和盐业的进度。
“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”卢承恩终于开口了,“程处亮是病倒了,马周和福伯还能撑。还有其他好多人,你不怕他病好了第一个找我算账?”
“找你,不也是找我?粮价涨,布价涨,盐价涨。咱们三家一起扛,总比你一家扛轻松……”“承恩兄,你是打算继续闷声发财,还是跟我们一起?”
卢承恩沉默了很久,久到郑元礼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,放下茶盏时力道比平时稍重,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行。粮价再往上走一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