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这次的目的很明确,就是过来查看账目的,所以直奔程家大院的账房。
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。
魏叔玉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,正低头核对各道首批供货的回款清单。
他瘦了,眼眶微微发青,但手上的动作极快,每一笔回款都用朱砂笔在旁边打钩,打完钩又在后面补上到账日期,偶尔抬头去核对另一本账册上的数字,目光专注而沉稳。
苏文从隔壁屋里端着一碗凉茶过来,正要推门看到魏征背着手站在账房门口,脚步顿时停在原地。
魏征摆了摆手,苏文会意,轻手轻脚地把凉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,退了出去。
离开了窗台一段距离,魏征问道:“苏账房,你刚刚端过去的那是什么,黑乎乎的?”
“回魏秘书监,那是凉茶,是二郎君让孙神医抽空给大家伙儿配的‘中式什么非’来着,说是能提神醒脑,养肝明目,就是有些苦。”
“喝药?提神醒脑?”魏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他每天都喝凉茶?”
苏文压低嗓子说:“倒也不是每天,不过他昨天算总账熬到深夜,今天一早又起来接着对账,劝了好几次也不听,这凉茶是给他提神的,不然下午撑不住。”
魏征没有再问,他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看着儿子熟练地翻开一本账册,用手指点着条目逐行核对,每发现一处微小的出入就用炭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演算,嘴里轻轻念着数目,算完再把准确数字重新誊回账册。
他想起去年入秋,魏叔玉在国子监算学考了甲等,回来跟他报喜时他正在书房看书,只说了句“甲等是学生的本分”就把人打发出去了。
他不习惯夸儿子。或者说在他看来,他的儿子也不需要被他夸。
魏叔玉在椅子上微微抬起头,感到身后有一道久违的目光。
他放下炭笔,缓缓转过身,看到父亲站在门外,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父亲的轮廓镀成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他站起身来,拱手行礼,叫了一声“阿耶”,声音没有发抖,但依然带着少年面对严父时特有的拘谨。
魏征点了点头,指了指账册。“你继续,忙完再说。”
魏叔玉重新坐下,继续核对下一笔回款。
他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去,翻到另一页,又拿起算盘拨了两下,确认无误才在那笔数字后面打了个小小的朱砂钩。
魏征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道:“淮南道首批浊酒的实际出货日期不对,比契约约定晚了几天?”。
魏叔玉翻到另一页,看完点了点头,回答道:“对,晚了三日,首批货款足额到账,违约金也一并付了。”
“违约金怎么入的账?”
魏叔玉翻到账册背面指着一行字说:“记在营业外收入,程处亮说过违约金不是主营业务的收入,不能和酒款混在一起,否则会让毛利失真。”
魏征看着那行“营业外收入”沉默了许久。
这个分类他在户部的账册里从来没有见过。
他又问库存损耗怎么摊。魏叔玉从档案架上取下一本蓝皮册子递给父亲,“这是库里每个月的盘点记录,不是按总库存平均摊而是按工坊分列,酿酒坊的损耗和制糖坊不一样,因为原料属性和储运条件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