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画的零件图比冯师傅手绘的结构图更直观。不是那种严谨到只有工匠才能看懂的工程图,而是能让普通工人一眼认出“这是花楼的衢线槽”“这是综框的穿线孔”的那种。
这种风格生动且带点漫画的抽象感,用在教学和宣传上的确比冯师傅的抽象图纸更有效;若对其稍加指导和练习,他今后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插画师。
“杜小娘子,你这画得不错,以后格物院所有涉及到对外宣传和展示的图纸都归你管。涉及到内部传阅的图纸,则由冯师傅画结构,李道长标注尺寸,你负责把图纸翻译成工人能看懂的零件图。明天让福伯在旁边给你单独整理出一间小屋,专门做绘图工作室。现在就你一个人,也就不急着成立什么设计部了。加油好好干,有不懂的就来问我。”
杜婉瑜抬起头,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,耳根微微泛红。
她低头应了声“好”,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画那根衢线槽。
李玄明从物理部里迎出来,他正拿着刚跑完最后一轮测试的纺织机数据记录。
自从上回王韵在格物院无意中提出“用齿轮传动把力均匀传到筘框”的建议,物理部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,把原来的脚踏连杆改成了齿轮传动比均匀分配的结构,今天终于把所有调试数据整理完。
“东家您来得正好!三锭脚踏纺车和提花机都调试好了——尤其是提花机的花楼联动,上午刚跑过一轮完整测试,十二蹑全部踩完,纹样一次成型!”
程处亮跟着他走到提花机前。
这台机器比最初冯师傅照着图纸做的第一版已经改进过好几轮。
花楼上的花本线排列得整整齐齐,衢线从花楼延伸到综框,在阳光下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冯师傅放下刨子也走了过来,和侯小四一起站到提花机旁,把一小卷粗麻线备好。
李玄明深吸一口气,亲自踩上脚踏板。
第一蹑踩下去,花楼上的花本线应声而提,衢线依次绷紧,综框带着经线上下分合,粗麻线从左到右穿过开口。
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卡顿。
第二蹑,第三蹑……十二蹑依次踩完,粗麻布面上逐渐浮现出缠枝纹的轮廓,藤蔓交叠,线条细密清晰。
正是冯师傅之前织出的那匹样品上同样的纹样,但这次织出来的速度明显更快,纹路也更匀。
冯师傅站在提花机旁,看着那匹粗麻布面上的缠枝纹。
他手指摸到第一朵藤蔓花心的位置时忽然停住,指腹轻轻地沿着纹路绕了一圈,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。
摇头的动作不是代表不相信,而是说不出来。
他转过身看着程处亮,嘴唇动了动,好半晌才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没喝水。
他说:“这就是我年轻时在益州学的那种纹样,花心是三瓣的,老织匠说这叫“蜀地春”,织一朵要一个熟练工匠穿好几天线。如今踩了十二蹑就出来了!难以置信,难以置信啊!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又看了看那匹布上清晰均匀的缠枝纹,说着十二蹑、花楼联动的原理。
老织匠一辈子就想把五十个蹑杆减几个,到死也没成。
如今他活着看到了。
冯师傅放下刨子走过来,也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着布面上的纹路,说这批衢线的张力比上一批稳,纹路比之前更细密了。
程处亮低头看着那匹布,指着花楼侧面的一根衢线说道:“这根线的张力再调松半分,纹样会更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