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酒窖。
窖门推开,一股浓郁的窖香从幽暗中迎面涌出来。
这香气并非烈酒那种霸道凛然的冲击,而是更沉稳、更醇厚的,它在密封陶瓮中经过漫长酝酿,将每一粒粮食的灵魂都融入酒液,封在坛子里沉了整整一个月。
侯三跟在程处亮身后,使劲抽了抽鼻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低声嘟囔道:“这味儿……跟老窖完全是两码事。老窖像刀子,这个像……”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,挠了挠缺了半个耳尖的耳朵,又往前凑了半步,鼻翼翕张着使劲吸气。
郑平安在前面引路,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,边走边回头催:“就在最里头那几坛,师父,这边,第三排。”
他蹲到最前排的一只陶瓮前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口的泥盖,泥盖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。这只陶瓮是这批酒里封存时间最长的一坛,泥皮表面已经微微凹陷,裂纹沿着瓮口蔓延成一张细密的网。
“师父,您来。”
程处亮在他面前蹲下来,伸手拨开泥封。
干燥的封泥在指下簌簌碎裂,细小的土屑纷纷落在瓮沿上。
落下最后一层泥皮时,一股截然不同的酒香从瓮口逸出,没有浊酒蒸馏时那股隐约的杂味,也不是程家老窖的凛冽霸道,是一种更纯粹的、带着粮食甘甜和岁月沉淀的香气,在狭窄的窖室里缓缓弥漫开来,顺着石壁盘旋而上。
侯三已经挤到了最前面,踮着脚从程处亮肩膀后面往里看。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,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“二郎君,这酒光是闻着就比老窖贵。老窖感觉是一拳打过来的,这个是……是慢慢把你包围的。就感觉整个酒窖里都被这股香味给占满了,连喘气都觉得在喝酒。”
他说到一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你这形容得,还不如直接来一句好香……”
程处亮讪笑,从瓮中舀出一勺酒。
窖内烛火在狭窄的窖室里轻轻晃动,酒液沿着勺沿缓缓滑下,在光里晶莹透亮,连一丝杂质都看不见。
他把酒倒进一只粗陶碗里,细密均匀的气泡沿着碗壁缓缓上升,聚成一层薄薄的珠圈,久久不散。
他端起碗,先凑近鼻端闭目细嗅,酒香内敛而不张扬,醇厚而不霸道,层次分明地一层层铺开。
然后他抿了一小口,让酒液在舌尖铺开,慢慢滑入喉咙。
入口柔,后劲绵。
没有浊酒蒸馏那种入口就火烧火燎、下肚翻江倒海的烈,而是像一股温热的泉流,从舌尖缓缓蔓延到胸口,再从胸口慢慢扩散到四肢。
最妙的是下喉之后那股回味,粮食本身的甘甜从舌根泛上来,混着窖藏积累的醇香,久久不散。
这酒不是用来拼的,是用来品的。
侯三早就在旁边等着了。
程处亮看了他一眼,把碗往前推了推,他又看了一眼程处亮,嘴皮子一碰刚想客气两句,手已经稳稳当当接了过去。
他学着程处亮的样子先凑近鼻端闻了闻,然后把碗凑到嘴边,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,砸了咂嘴,接着就仰头灌了一大口下去。
结果被那股后劲噎得眼睛都瞪圆了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咽下去,辣得连连抽了好几口气,眼眶都红了。
可那股回甘从舌根泛上来之后,他又低头盯着空碗舍不得放,最后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舔。旁边另一个护卫举着火把笑出声来:“侯队长,你当是老窖那么喝呢!”
侯三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,手还紧紧攥着碗不放。“二郎君,这酒卖得比老窖贵是应该的。老窖是喝了还想喝,这酒是喝完了舍不得喝第二口,就觉得再喝一口就糟蹋了。”
“哪有什么舍不得。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。”程处亮转头对郑平安说,“还有一坛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