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过无数濒死之人被救回来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救法。
没有针灸，没有汤药，没有放血，只是一碗白色粉末调成的水。
这与那些装神弄鬼的符水有何异！？
莫非，符水还真有用？
“程县男。”
他上前拱手，主动开口了，语气郑重，不再是之前的淡然，“你这药，是什么方？”
程处亮坦然回视：“庄上之前来了一位游历的老中医，卖我的，花了我五十两黄金，说是可救命。具体配方我也不太清楚，不过那老中医倒是说过这药的制备方法。小子这段时间太忙，还没来得及去尝试。”他的语气很恭敬，不仅没回答，反而还吊起了胃口。
孙思邈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追问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，又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“改日，贫道定当登门拜访，向程县男请教。”
程处亮深深一揖。“孙道长肯来，是程家庄的福气。”
杜荷一直跪在榻边，握着父亲的手。
当父亲的高热终于退去、呼吸渐渐平稳时，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不敢哭出声，只是把头埋在父亲的被角上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眼泪把被角洇湿了一大片。
从接到急信到赶回杜府，从被大哥拦在门口到跪在榻边喂药，他一直忍着，一直憋着，但现在实在憋不住了。
等哭够了，他才站起来，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，朝程处亮深深鞠了一躬，什么也没说。
杜构站在旁边。
他看着弟弟跪在父亲榻前痛哭，看着程处亮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守着，看着孙思邈把脉后主动开口询问药方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之前对程处亮的怀疑和戒备，此刻全变成了惭愧。
他走到程处亮面前，整了整衣冠，然后深深一揖到地，双手抱拳，姿态庄重。“程县男，之前多有得罪。家父的命，是你救的。杜家上下，铭记此恩。”
程处亮不卑不亢地扶起他，看了眼杜荷，也没再那么生分，笑着说道：“杜兄言重了。杜荷如今是程家庄的养殖专家，他一个人可是负责很多事情，盯孵化温度、记阉猪数据、给母猪做产后护理，哪个不比那些个普通的老农夫重要，再加上杜伯伯是功臣，是国之重臣，失去他将是大唐百姓的损失。你要谢，就谢你弟弟和大唐的百姓吧。”
他拍拍杜荷的肩，“我不想看到我程家庄这个专家，因为家事而无心工作。既然退烧了，那就问题不大，剩下的交给御医开几个调养的方子便可。我先回庄子，快宵禁了。你忙完也早些回到工作岗位。”
杜荷在旁边听到这话，又想哭又想笑，点头说送他出去。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那天被他爹赶到程家庄门口，送到这个庄子上去当什么“学徒”，跟着程处亮学做人做事。
如果那天他没去，他大概还是那个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，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孵化温度，什么叫新生命的孕育，什么叫一个外姓人愿意为了他拿出自己压箱底救命的宝贝。
杜构看着弟弟胡子拉碴、满手水泡却憨笑的模样，心中不禁感慨。
咱杜家二郎，看来是真长大了！
一个多月前父亲要把二郎送到程家庄时，他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。
父亲说程处亮有真本事，他半信半疑。
现在他知道了，父亲的判断比他准。
他看着弟弟的背影暗下决心：看来二郎房间里那些蛐蛐罐和鸟笼可以全扔了。
......
消息连夜传入宫中。
当时天虽然已黑，却也还未到就寝的时候。
李世民心情复杂，无心批阅奏章，正靠在御座上假寐，烛火已经换了三茬。
张阿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在御座前站了片刻，似乎不忍心叫醒这位已经熬了许久的君王。
李世民忽然坐直了，揉了揉眉心，抬眼看着他，等着他开口。
“陛下，杜府的急报。”
张阿难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，他顿了顿，“杜相的高热退了，御医说，杜相的脉象已恢复，虽还有些体弱，但已无大碍，孙神医也说，杜相命保住了。”
李世民愣了片刻，像是没听清，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。
然后他慢慢靠回御座上，闭上了眼睛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！庆幸及时寻到了神医孙思邈，当赏！”
张阿难在旁边表情怪异，轻声补了一句：“回陛下，将杜相从鬼门关拉回来的，不是孙神医，是程县男。他跟着杜家二郎君回府，带了一副药进去。在御医束手无策，孙神医施针后摇头称‘无药石可医’的情况下，将那药简单兑水，给杜相服下之后，不到一个时辰高热就退了。孙神医也在场，随后亲自把了脉。”
李世民睁开眼睛，瞪得大大的。
“你说谁？程处亮？”
“回陛下，是的，正是程将军的次子，程县男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，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。
“连孙神医都束手无策，克明这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，竟是被程处亮给拉回来的。什么药有如此功效，都不用熬煮，兑水便可活命？”
他低声重复了最后一句，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感叹。
张阿难补充道：“据程县男亲口所说，是程家庄上之前来了一位游历的老中医，卖给他的，花了他五十两黄金，说是可救命。又说那老中医还教了他那药的制备方法。他说这段时间太忙，还没来得及去尝试。”
李世民闻言眉头一颤，“游历老中医？五十两黄金？这臭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......不过，他说他还会那药的制备之法？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他想起之前苏延祚密报里程处亮那些稀奇古怪的事——水泥、蒸馏酒、格物院的滑轮和气压实验。现在又是救人一命的药，好像这少年身上有个看不见的仓库，随时能掏出些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张阿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扇，月光从太极宫的飞檐上倾泻下来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，转头对张阿难说了句：“给程处亮记一功，退下吧。”
张阿难应了，退后三步，转身出了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