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孙思邈抬起头，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到自己面前。
这一次他多看了几眼，因为他发现程处亮刚才在角落里站了那么久，一直很安静，没有上前搭话问东问西或是指指点点，没有自称有什么秘方，只是安静地等着，还没有一丝的不耐烦。
如果说是杜家人，因为悲伤过度不想说话，那还情有可原，可他不是。
这份沉稳，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少年。
“你是？”
“见过孙老神医，小子是卢国公二公子，程处亮。”
“足下便是程县男？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，“贫道在长安听说过你。你庄子上推行消毒、包扎、喝开水，薛师弟几次在信中提到。但那些都是外伤治法，与内科急症是两回事。杜相的病，是温邪入里，非外伤可比。”
薛师弟？？？
没想到，庄子上的那位薛大爷，居然还是药王孙思邈的师弟？
程处亮眉头一颤，没有争辩和反驳，虽然也尊敬，却也不是自卑。
眼前这位是孙思邈，是活人无数，是医道通神。但他自己也是活人无数的人，只是用的是不同的法子。
“杜大公子，可否取一杯温水来？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，转头看向杜构。
屈膝对着床榻跪着的杜构被喊得抬起头，看了看程处亮手里的小木匣，看了看床上的父亲，又转头看向悲伤到无法言语的娘亲，他也知道此刻的杜家是他这个长公子拿主意。
可再看程处亮那稚嫩的脸庞，他总觉得有些不靠谱，所以没有动。
程处亮看出他的意思，淡淡道：“你不信我？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神药，当今世界独一份，若非看在杜伯伯是我爹的同僚，是陛下的左膀右臂，又是杜荷的父亲，我都不愿意拿出来。生死攸关，时间就是生命，回头可别后悔哦？”
话音刚落，杜构还在纠结。
“大哥，这都什么时候，你还犹豫什么？死马当活马医啊！”一旁的杜荷忍不住了，当即跑到圆桌旁，提起茶壶倒水。
“二郎，你......”杜构抬手本想反驳或者阻止，但最后还是没有阻拦。
几息后，程处亮从杜荷手中接过水杯。
将小木匣打开，里面是细细的白色粉末，兑入杯中温水轻轻搅匀。
别看他表面上这么云淡风轻的，其实心里也很纠结。
这可是青霉素：10万福报点/份，价格贵得要死。
当然了，贵是贵，但他心里清楚它的威力，但更清楚它的风险。
往轻了说，是浑身起疹子、脸肿成猪头；往重了说，是喉头水肿、浑身抽搐、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要了命。
后世在他的印象中，打青霉素都要做皮试，可现在哪有什么皮试条件？
也没那个时间让他去做什么皮试。
杜如晦已经昏迷两日，高热不退，体内炎症指数非常高，御医束手无策。神医孙思邈也说“非寻常药石可回天”。
换句话说，就是等死。
都等死的人，还做个鸡毛皮试。
他把药碗递给杜荷，“给你爹喂下吧，慢些，千万别撒了，可就这一份。”
杜荷接过碗，手都在发抖，但眼神很稳。
他蹲到父亲榻边，小心翼翼地捏开父亲微微咬紧的牙关，把药一点点灌了下去。
灌完之后，他就跪在榻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再也不肯松开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没有人说话。
杜构蹲在榻尾，两只手紧紧攥着拳头，指节都攥白了，他倒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恨自己无能为力，没能照顾好父亲。
而对程处亮以及程处亮送药这事儿，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该来，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，程处亮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可另一方面，他又隐隐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带来奇迹。
“好了，现在就等着吧。“
程处亮坐在角落里，一言不发，就这么盯着杜如晦的呼吸。
他在等过敏反应的出现时间过去，只要熬过这个时间段，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
房间内非常的安静。
.....
一刻钟，两刻钟，半个时辰。
当御医发现杜如晦的气色发生变化，上前号完脉，又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杜如晦的额头。
“退...退烧了！？”
孙思邈和另外一名御医连忙上前，先后号脉，检查，眼里无不露出震惊之色。
杜如晦先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这不是虚汗，是退热的汗，温热的，带着体温。
然后是呼吸，从急促变得平稳，胸口不再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最后是面色，那层燃烧般的潮红一点一点褪下去，露出底下苍白但不再吓人的皮肤。
孙思邈重新坐下来把脉，这次，他把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，反复换手，反复确认，眼中带着‘见鬼了’的惊愕表情。
他的手指在寸关尺三部按压了很久，眉头微微皱起，然后又松开，然后又皱起。他把完脉，盯着程处亮看了很久。
那双阅尽生死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探究。
他这个年纪，不会因为看到奇技淫巧时发出惊叹，因为他见过太多太多。
可如今，他看到了自己认知体系之外的东西，第一次心生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