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杜府门口停住时,天差不多已经黑透了。
门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光晕忽明忽暗地打在门楣上。
杜荷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,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程处亮跟在后面,抬头望了一眼杜府的匾额,
这块匾还是武德年间李世民亲笔题的,如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杜构正站在正堂门口,两手紧紧攥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他两眼布满血丝,眼眶下一片乌青,显然是熬了好几宿没合眼。
看到程处亮跟在杜荷身后走进来,他愣了一下,眉头随即拧成一团。
“程县男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“家父病危,御医正在里面诊治。你这会儿登门……”后半句话没说出口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,你一个外人,又不是大夫,跑来干什么?
程处亮还没开口,杜荷已经挡在他身前。
“大哥,程县男说带了药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是曾经到庄子上游历的老中医给的。”
杜构的目光在程处亮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到弟弟身上。
一个多月不见,杜荷一改之前国公之子的华丽着装,如今穿着粗布工服,袖口还沾着猪食的痕迹。
虽然穿得破旧不忍直视,但眼神跟从前完全不同了。
没有了那种虚张声势的桀骜,多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,反而更亮了。
他又看向程处亮,虽然知道这人最近在长安城风头很盛,也本事不小,但即便如此,生死的关头,父亲病危,他还是更相信此刻守在病榻前的御医。
“御医正在里面全力施救,孙神医也领了皇命前来相助,若是连御医和孙神医都没有办法,一个游历庄子的老中医给的药,恐怕也无济于事。程县男的心意,杜某心领了。”
程处亮也没多解释什么,也没对杜构口中所谓的神医多在意,毕竟这时代,神医更多是坑蒙拐骗的代名词,他淡淡道:“杜大公子,我是看在杜荷的面子上才来的。我从杜荷的口中了解到杜相的症状,药我带了,十拿九稳。用不用,你决定。”
杜构咧了咧嘴,没有说话,一脸的不信。
与此同时,病榻前御医刚把完脉,缓缓摇头,退到一旁。
杜如晦躺在榻上,两颊深陷,面色蜡黄中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燃烧,把最后一点生命都烧出来。
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嘴角微微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,但凑近了也听不清。
程处亮站在角落里,目光落在杜如晦脸上,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复杂情绪。这位曾经辅佐君王、开创贞观基业的名相,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凡躯而已。
这古代就是这样啊,按理说杜如晦年纪也不大,应该也就四十五六岁,还没有他庄子上的程一刀年纪大,但却老态尽显,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。
还是医疗不发达的缘故啊!
程处亮感叹着,就这么静静的打量着房中的其余人。
榻边不远处,一个被丫鬟半搀扶的妇人,带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跪坐在地上抽噎,悲伤难过全写在脸上和红肿的眼睛里,不出意外就是杜夫人和杜家的晚辈。
除了两个穿着官服的太医院御医,还有一个素衣打扮的白发老头儿,应该就是杜构口中所说的神医。
孙神医正坐在榻边,将一根银针稳稳捻入杜如晦的人中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