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闻道的呼吸停了一瞬,《赤玄曲波两仪经》!
在界种中他亲眼见过这部传承的威能,那是巳火灵池前,张立重破去明衍万化阵时所获的阵法之一,品阶高达三品,对于背后无什么真人的散修、族修而言,已属上上乘!
而他当年在旁边看着,只分到了些推演的边角活计。
“张家主的意思...”
“我此行,是想请孙道友为我张家客卿!”
张天孝图穷匕见,沉声开口。
“《赤玄曲波两仪经》可尽数由你阅览,不止此经,九曲幻波阵的复刻阵图,也可供你研习!”
海风忽然弱了,崖下的潮水似乎也静了一瞬。
孙闻道喉咙发干,直咽口水。
当年他会孤身前往江北,足见阵痴本性,张天孝这话犹如打蛇打七寸!
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。
“全...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孙闻道沉默了几息,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茧壳和墨痕的双手,这双手掐了三十七年的阵诀,推演了三万两千多次阵盘,画废的阵图纸堆满了两个储物袋。
他本以为这就是命,一个散修阵法师,能走到练气后期已是极限。
不过片刻,这阵师再抬起眼时,眼中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重新燃烧起来。
朝闻道,夕死可矣!
“张家主,从此孙闻道便是张家的客卿了,日后但有阵法驱使,万死不辞!”
张天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脸上总算露出笑意。
“不必万死,回去先把阵图看懂,再带几个弟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孙闻道想说什么,喉间滚了几滚,最终只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两道遁光很快从观潮坊市外的崖岸上破空而起,穿过冬日稀薄的云层,向北边岭海郡的方向掠去。
......
六月梅雨,云泽大湖的水面被低压压的云脚笼着,湖心那片新辟的灵田里,雾隐草母种已扎稳了根半年有余,叶片褪了嫩灰,转为沉沉的铁青色,边缘泛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银边。
雨丝绵绵密密,落在湖面上溅不起声响,只把整片大湖闷成一锅半开的蒸笼。
空气里拧得出水,衣裳贴着皮肉,黏糊糊地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十余名看管此地的苏家修士总算可以歇息歇息了,雾隐草正喜爱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,每每到了梅雨时节最是欢腾。
一道遁光从北边天际掠来,又快又稳,落在流云峰山门前。
值守的车家子弟正在百无聊赖地用袖口扇风,见那遁光一散露出张天孝的面容,立刻收了扇风的手,正色行礼。
“家主!”
张天孝略一颔首,脚步未停,径直入了山门,到了洞府之中。
将修补好的雾隐融灵炉掏出来,催动法力,此物迎风就涨,化作了正常大小。
这青铜色器炉只有半人高,通体暗铜,腹部鼓圆,上下各有一圈密密的铭文,铭文之间隐隐有雾气流转,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锁在炉壁之内。
炉口封着一张崭新的火红符箓,隐约有热浪涌动。
张天孝又取出玉简仔细对照了一番《革泉为炎法》的启动法门,这才伸手揭下炉口的符箓。
炉腹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暗铜色的炉壁缓缓亮起一圈火红纹路。
洞府内本有常温阵法,却顿时闷热起来,炉火一燃更是如同蒸笼,他却浑然不觉,只将早已备好的雾隐草和暗影砂按比例投入炉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炉盖掀开,一股带着焦香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。
炉底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钢锭,通体灰黑,表面却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雾纹在缓缓流转,在炉火的映照下变幻着深浅不一的灰蓝色泽。
张天孝拿起那块隐雾玄钢,掂了掂分量,又注入一丝灵力试探其韧性。
多般测试后,张天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,全身上下如释重负。
成了!
这隐雾玄钢三五十块就足以作一筑基法器底材,价值极大!
若是自家日后能有筑基器师,将这玄钢炼作筑基法器再行兜售,收益更是巨大!
......
雾隐融灵炉修好已有月余,在张天忠的安排下,第一批隐雾玄钢出炉之后,产线便渐渐稳定下来。
按照估算,单单这玄钢产出,足以比得上半个郡两成的收益!
“...除了玄钢,铁牙上月纳矿比定额多了两成,戍山军来报,说铁牙把山越王庭安插在矿奴里的两个眼线揪了出来亲手绑到营里...”
日头偏西时,族务总算了结后,张天忠终于合上账册,则张天孝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,窗外的蝉鸣已渐渐稀了,山腰的灵田里林家的灵农正趁着暑气稍退,抓紧给新一季的灵谷秧苗浇水。
梯田层层叠叠地从山腰铺到山脚,绿油油的秧苗在晚风中轻轻起伏。
远处悬刃隘的方向隐约能听到赶山军操练的号子声,再远些,云泽大湖的湖面上有几只白鹤正贴着水皮滑翔,翅尖掠过湖面时带起一圈圈涟漪。
一切都运转得有条不紊。
山越矿脉正常运转,雾隐草长势旺盛,隐雾玄钢的销路正在打开,外姓各家在筑基世家的框架下各安其位,孙闻道在后山石室里研习阵图已有小半年不曾出来,连张天忠都不由得感慨了一句。
“大哥,咱家这半年的光景,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旺。”
张天孝只颔了颔首算是回应,灵识铺开,筑基层次的感知如水银泻地般覆盖了整个云泽地界。
灵田里的灵机如薄雾般轻淡,坊市中的散修气息如星火般散落,悬刃隘方向有数十道胎息和练气的气息在有序地交叠。
自家一切欣欣向荣,唯有这灵机...
所有这些灵机加在一起,也不够再供养一位筑基修士了。
张天孝睁开眼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家里头,还差道阵法...”
无这道筑基阵法,他若是放开来修行,其他人都别想修行了。
至于扩土,除了向东千嶂山脉,向北是黎氏,向南更不必说,整个赤礁郡是供养柴家作血食的资粮。
这道坎不是今天才有的,张天孝从出关那天就已经看清楚了,只是此刻站在窗前,听着夏蝉声嘶力竭的长鸣,这道坎在心头压得比平日更沉了几分。
他的沉思未持续多久,很快一道极淡的气机出现在感知边缘。
这道气机陌生又熟悉,宛如暑气蒸腾中一缕不寻常的凉风。
但张天孝的仙基『万穰胎』本身便是以地脉经营见长,感知亦是强大,云泽及其方圆数百里的山势、地息、灵机流转,无时无刻不在他识海中如掌中观纹。
这道气机,陌生就陌生在其乃是练气圆满,而熟悉也熟悉在,他是自己的血亲。
张天孝猛然转身,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书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