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海风骤紧。
崖下的黑浪层层叠叠涌上来,撞在礁石上碎成万点白沫,又退下去,周而复始。
孙闻道的瞳孔微微收缩,便听对方继续道。
“你曾说你是散修出身,自幼随师漂泊海外。”
“你那师尊几十年前离开后,可曾再和你联系过?”
“师尊他老人家行踪不定...”
孙闻道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,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这话当年已经说过了,他是死也不相信待自己如子般的师尊是假的!
可他看到张天孝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。
那符箓通体明黄,符面上以朱砂绘着复杂的纹路,隐约有暖光流转。
“这是醒心明性符。”
张天孝将其夹在指间,语气平静。
“专破舛讹非罡,你记忆中的那位师尊,我张家已查明,乃舛讹修士所伪装。”
‘舛讹修士’四字落在海风里,宛如几块冰砸进了炭火。
孙闻道眉头一皱,根本没听说过这什么舛讹。
“张家主,你...”
“八年前在云泽,我拿你功法秘传的细节和道友对质,分毫不差,道友却说毫无记忆。”
张天孝打断他,言语平稳。
“那是舛讹一道的手段,以非罡篡忆编梦,蒙骗辨识,让受术者对自己虚假的记忆深信不疑,能于不知不觉间令人自相残杀、自赴绝地。”
“你对舛讹的手段毫无察觉,可你那些师门秘传,是孙家族中代代传承之物,你本就是孙家的血脉。”
在福地之后,张家收到张天衡的家书,了解到舛讹一道后,便已警觉孙闻道恐怕就是中了此术。
可他们没有再度接触孙闻道,而是先求来解法,只是这家书再去,张天衡已闭关,这一等又是数年,张天孝出关前才有了家书。
“不可能。”
孙闻道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。
“我自幼随师尊修行,他教我的阵法、术法、推演之道,每一笔都历历在目,怎会是...”
“令师教你最得意的一招,可是以震位起手,癸水锁灵纹稳固灵机?”
孙闻道僵住了。
这句话,是当年在界种中张天孝第一次叫破他来历时所问。
一个字都不差。
震位起手,癸水锁灵,这是他推演阵法的根基,是他阵道风格里最鲜明的烙印,无可辩驳,无法否认。
他颤抖着嘴唇,却没有再辩。
海风忽然大了些,崖下一道大潮撞在礁石上,轰然碎成千堆雪。
张天孝不再多言,只一步上前,将醒心明性符拍在孙闻道胸口。
符箓亮起。
暖黄的光晕如水波扩散,从孙闻道胸口漫向四肢百骸。
孙闻道浑身一震,如遭电击,下意识想退,被张天孝按住肩头。
在筑基修士的灵识感知中,大量细密如蛇的灰黑气息正从孙闻道七窍中被驱散出来,那些非罡细不可见,寻常修士乃至孙闻道自己都察觉不到,已在识海中潜伏了整整三十七年。
非罡在符光中嘶嘶蒸发,每一道灰黑气息散去时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,如同将死虫豸的尖啸。
孙闻道的身体开始发抖,三十七年的记忆在刹那之间被重新剥开审视。
那些他以为的师门秘传,那些阵法秘诀,那些考验磨砺,一层层光彩被褪去,露出底下一层灰黑的真相。
他记得自己如何捧着师门秘传废寝忘食地研读,记得自己如何跪在师尊面前感激涕零,记得自己如何在每一年的师尊寿辰独自面向南海方向叩首遥祝。
而现在孙闻道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影站在自己本该是师尊站着的地方,那人影面目模糊,只有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在暗处俯视着他。
这阵师跪倒在地上,双膝砸在崖岸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符箓的暖光已渐渐暗淡,最后一缕非罡从他耳窍中逸出,嘶嘶蒸散在海风里。
孙闻道双手撑着地面,指节在石板上蹭出血痕。
他跪了许久。
张天孝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,没有催促。
筑基修士的沉稳气场在此刻反而是一种无声的支撑,宛如一根桩,钉在翻涌的海风里。
潮声来了又去,崖下的黑沙滩上,采珠人早已收工归去,只剩几只海鸟在浪线边缘起落。
孙闻道终于抬起头,他眼角微红,却不见多少泪。
三十七年的愤怒和悔恨被压在眼底深处,咬得死紧,只露出沙哑的嗓音。
“他骗了我!”
“骗走了我孙家的阵法传承,骗了我整整三十七载!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这昔年阵法天才顿了一下,牙关咬死,整个人压抑到极致后快要崩裂般颤抖起来。
“我本来...是可以筑基的!”
当年他为天才,不过三十岁便已练气后期,却被硬生生骗了三十七载,过了甲子之年,孙闻道又无家族可攀,筑基的可能已然微乎其微。
张天孝只是默默看着他,直到孙闻道泄恨之后,总算回过神来。
他愣了一瞬,接着撑着膝盖站起来,衣袍下摆沾满崖岸的碎石和尘土。
孙闻道站直了,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年轻,却已踏入他梦寐以求那层境界的筑基修士,深深一揖。
“张家主,多谢!”
张天孝伸手托住他的手臂,将他扶起来。
触手处只觉瘦骨嶙峋,孙闻道这些年过得并不好,一个被骗去传承,卡在练气后期不得寸进的阵法师,在海外散修云集的观潮坊市,本应富甲一方。
可不知舛讹还给他下了什么禁令,竟没什么好日子过。
“孙道友不必如此。”
张天孝收回手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我来此,也不单是为了替你解惑。”
孙闻道抬眼看他。
“张家已称制筑基世家,统合岭海郡南半郡。”
“我家的护山大阵还在建造中,阵图虽有了,却没有能主持此阵的阵法师,界种所获《赤玄曲波两仪经》,至今没有人能通读全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