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云峰山门外的石阶被白日的毒日头晒得滚烫,此刻尚未凉透,山道两侧新栽的灵竹在暑夜中轻轻晃着竹叶。
一名青衫修士正从山道走来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好似在重新丈量这片八年前走过的山路。
他脸上无限感慨,衣襟上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,显然赶了不少路程。
暮色已沉,云泽大湖的方向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未熄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“站住!”
值守弟子的声音还未落下,便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拂到了一旁。
张天孝的身影无声出现在山道尽头。
青衫修士停步,抬起头。
最后一抹霞光正从他身后黯淡下去,夜幕初降的深蓝天光落在他脸上。
依旧是那副青年面孔,眉骨微隆,双目狭长,只是离家时蓄出的胡须已净,那副因处理族事而平和了许多的俊相再度显得妖冶。
张天孝站了好一会儿,蝉声不知何时已停了。
他上前两步,伸手按在青年肩上,力道极重,重得脚下的青石路面都往下沉了半分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张天孝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。
张立重离家八年,又是在那般高修围绕的地头,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。
张立重低下头,恭恭敬敬叫了应道。
“父亲,孩儿不孝,离家太久,家中可还好?川儿如何了?”
张天孝松开手,打量着儿子,风尘仆仆,眉眼沉稳,练气圆满的气息收得极好,若不是自己筑基,恐怕还看不出自家子孙的底细!
他笑了笑,道。
“如此我家已是称制世家!川儿现在胎息三层了,我让他随立玄去打山越,四灵窍,资质不算好,但性子随你,家中吩咐他都听着,让他杀人他也没手软,玄儿说头一回见血除了当夜睡不安稳,其余即可。”
提到长子,张立重的眼眶目光微凝,待听闻有灵窍后,才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低头缓了一阵,将储物袋递出。
“阵图修好了,载物道的器殿长老出了手,另外六枚老旗也重新补了灵纹,现在九枚阵旗都是完好的,三枚新铸的,六枚修补的,孩儿都带回来了。”
张天孝接过储物袋,灵识探入一扫。
九枚阵旗整整齐齐地躺在袋中,阵图玉简完好无损。
他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。
“父亲。”
张立重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目光凝重。
“咱家要有麻烦了。”
张天孝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,他没有追问,只收好储物袋,声音平静。
“好,你先到流云峰与你叔父一叙。”
......
流云殿。
这座在张家称制世家后所建,用于处理族事的大殿,大体与悬刃隘差不多。
月光石的光晕铺满青石案,墙壁上岭海郡的地图已换了新的一幅,北跃黎家至松陵郡,南到赤礁郡,西入千嶂山脉,东临栖霞郡,每一处关隘矿脉坊市都以朱砂标注清楚。
南半郡已尽归张家,但地图最南边的赤礁郡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张立玄从演武场匆匆赶来,连净衣术都没掐,墨色劲装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灰土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细微的金光。
张心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张立重和张天忠已然等候在此。
“......孩儿从契曜宫醒来之后,先去了一趟载物道,见了仲父。”
张立重讲罢了过去八年的经历,开始讲起自己醒来后的见闻。
“仲父带我去见了岱舆真人,真人说,巳火福地崩解时,反哺四位界子的,不只是修为,还有命数!”
殿中安静得只剩下松脂灯芯爆裂的微响。
窗外有夏虫在草丛里短促地叫了一声便噤了声,好似也被这句话压住了。
“四位界子各受巳火星辰,【荧惑星】的注视,命数加持之下,修行走势都会非同寻常,但继承衣钵,弘扬巳火者,只要一个!”
张立重一字一顿。
“故而界子之间,不死不休,互相残杀,可以夺走对方的命数,夺的越多,荧惑星的垂青越重!”
几人眉头紧锁,张天忠问道。
“那柴家...”
“那柴尺白也是界子,他修的巳火,一口气得以筑基,且在荧惑星注视之下,恐怕将一改柴家为血食之补的地位,开始扩张发展!”
“那龙属...”
张天孝沉声刚问,便见张立重摇了摇头。
“真人说彼一时,此一时,需随机应变。”
“咱家与柴家,不死不休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一来是巳火毒辣,这道途的修士对付起来极其麻烦...
二来是柴家对自家积怨已久,如今柴家得了这筑基的界子,加上原本的柴家老祖,足有两位筑基修士,自家却只有张天孝一人!
张天忠脸色极差,颤声道。
“这族祸...二哥可有说什么?”
“正是仲父带孩儿去见真人的。”
张立重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这句话一出,殿中绷紧的气氛竟微妙地松了一瞬。
张天衡知情,并且也在关注此事,这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担保。
但张心清却咬着下唇,素白面容上凝重。
“巳火本就毒辣,这道途的修士对付起来极其麻烦,柴家和我家积怨已久,如今柴尺白已成筑基,再加上柴家老祖,足有两位筑基,伯父再强也是一个人,如何抵得住两个筑基修士?”
张立玄默然点头,张天忠声音发沉。
“咱家从胎息小族走到今日,好不容易才有了眼下这番景象,若与柴家不死不休...这是灭族之祸!”
“不必惊慌。”
张天孝目光凝重,骤然开口。
他一开口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。
“福地中二弟已为我家留下两道人情,黎、孔二氏所在,比之人憎狗嫌的柴家,我家得道多助!”
张天孝目光扫过众人,清楚他们的担心。
“咱家有立先在通明门栖鹤峰,那惊雷鹤霆羽已是筑基灵禽,再过七八年先儿便是筑基,柴尺白再厉害,别说衡儿那样的真人亲传了,便是在通明门中也无一弟子,能借之力近无,只能全凭他一人!”
殿中的呼吸声渐渐缓和下来。
张天忠却还是有些担忧,开口道。
“可我们差一位筑基...”
张立玄直言。
“柴尺白加柴家老祖,两个筑基,伯父您一个人恐怕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