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正是幽荧燧变的向阴之日。
山中灵机沉凝如渊,倒是个炼丹炼器的好时候。
张立先沿着天工峰的盘山石阶拾级而上。
天工峰是通明门十二峰中最不像仙家福地的一峰。
从山腰往上,灵木渐稀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凿山而建的器殿和炉房。
丹炉的烟气从各处排气口涌出来,混着硫磺、铜汁、淬火灵液的复杂气味,在山道两旁弥漫不散。
赤膊的炼器学徒扛着灵材在石阶上来回奔走,脚下生风,见了张立先也只匆匆抱拳,顾不上停步。
峰顶器殿巍然矗立,殿门两侧各悬一口丈许高的青铜古钟,钟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赤字的铁木匾额,上书【天工开物】四个大字,字迹遒劲,锋芒毕露,竟是直接用剑元刻上去的!
殿内更是另一番景象。
数十件法器胚胎悬在半空,被一条条细如发丝的暗红锁链牵引着,在炉火上方缓缓旋转。
正中一座丈许高的炼炉最为瞩目,炉身通体赤红,八面各嵌一枚不同属性的灵晶,炉口喷吐出的火焰已化作纯白,热浪翻涌着扑面而来。
一个筑基带头,几个练气期的弟子正围着炉前的一尊半成品剑胚指指点点,其中一人回头瞥了张立先一眼,见他穿的是栖鹤峰内门弟子的服饰,便只是微微点头,又转了回去。
天工峰峰主陆简舟从殿后出来时,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淬完火的短匕。
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,身量修长,着一袭月白暗云纹的长衫,腰间束一条银丝编就的素带,别无佩饰,却自有一段浑然天成的清贵。
面容又生得极正,眉若墨画,眼似寒星,鼻梁挺直如削,唇色浅淡而润,完全不似炼器师,倒像是会被画师请去作仙童模样的少年,多一分则艳,少一分则冷。
他随手将短匕插进案上一块试剑石里,刀锋入石如切腐木,这才抬眼看着张立先。
“是你?轻凝的道侣?栖鹤峰的弟子?”
张立先躬身行礼,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,于是二人到了峰主洞府。
这洞府中与外界大同小异,中心置炉,胚胎、法器遍布。
张立先将雾隐融灵炉和玉简一并取出。
“家中在界种中得了此炉,需修复,还望峰主过目看看。”
陆简舟抬眉看着他,皱眉道。
“我记得你,上次不是已与你说过了吗?水炼之器,断代至少五百年了。”
他只接过雾隐炉,指着炉身与炉盖接缝处那些细密如蛛网的水纹封印。
“这是古法的水纹封口,用的是癸水化生之术来封炉,今世的火炼手法是用火脉灌铸来封口,两套体系从根子上就不一样,不是本峰主不帮你。”
他又翻到炉底,指着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路。
“这儿,雾脉导流,将雾隐草的精粹化为气态,通过炉内九曲雾脉层层凝炼,最后与暗影砂的矿髓在炉心交汇,整个流程不用一丝明火,全靠水炼的‘以液代焰’之法,今世随便哪个炼器师来看,都得摇头。”
少年将雾隐炉放回案上,语气笃定如水泼地。
“本峰主没办法,建议你另寻他法或另请高明,通明门任何一位炼器师都不行,除非你从哪个古修士的洞府里再挖一个懂水炼的老家伙出来。”
张立先听完,面色不变,只将手中玉简双手奉上。
“峰主,这是家父托弟子一并送来的,家父说,峰主一看便知!”
陆简舟皱眉加深,已然有了不耐烦,他方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,张立先还不死心?
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温和了,这峰主声音转冷。
“你能见到我,是托了轻凝的福,打小我就看着这妮子长大,若你不是他道侣...”
但他还是接过玉简,灵识随意探入。
“这次之后,若还是为此事,不要来找本峰主了。”
话音刚落,洞府内半空中悬浮的法器胚胎齐齐一颤。
中心炉火明灭不定,殿内的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起。
他站在原处,右手攥着那枚玉简,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。
先是皱眉,继而瞪眼,再然后那张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玉面上,不耐烦顷刻间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上来的惊愕!
好一会,这少年才将玉简轻轻放在青玉案上。
动作极轻极慢,犹如手中不是一枚普通的刻录玉简,而是一件稍有不慎就会碎掉的无价之宝!
“竟将水炼之法...完完整整地转成了火炼版本!”
陆简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语调却比方才快了数倍,那股难以置信仍在,可更多的却已是亢奋!
“啧啧啧,水纹封口,被改成了焰纹锁封,雾脉导流,被重构成了焰脉九曲,每一处水炼的关节都找到了火炼的对应之法,从根子上把水炼的之法翻译成了火炼之法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张立先,目光如炬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此玉简给他的震撼,不亚于自己立地成就神通!
“且浑然天成,若非我见过那水炼之法......能创出此法的炼器师,还在我之上!”
“此玉简是何人所创?本峰主想见一见这位前辈!”
张立先面露难色,躬身道。
“回峰主,弟子也不知这位前辈是谁,玉简是仲父从载物道求来的,应当是仲父的师尊安排高人出手...”
“仲父?”
陆简舟脸色一僵,眉头瞬间拧成疙瘩。
张立先低头回应。
“我仲父名天衡,是三十五年前通明门弟子,后拜入载物道岱舆真人门下。”
天工峰峰主眉毛猛地一跳,瞬间想起来了。
载物道。
岱舆真人。
这几个字眼落在他耳朵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,把所有疑问都浇灭了,这是真人安排的手段,那就不奇怪了。
但遗憾也同时涌了上来,既然是载物道真人的手笔,他一个通明门的峰主,想见那位前辈便是奢望了。
陆简舟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眼看向张立先,目光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既是载物道的手段,那确实不用多问了,此物能修了,交给本峰主便是,数月内便能成!”
“而且你的费用也不必了!能叫我看得此天工手段,值了!”
张立先本就一喜,现在更是喜上加喜,当即躬身行礼。
他走出器殿时,山风迎面扑来,带着硫磺和淬火灵液的气味。
这青年踏上盘山石阶时,山风将峰顶的烟气吹散了些,露出一角明澈的冬日晴空。
张立先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