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中安静下来。
筑基以来意气风发的张天孝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整个望澜府...找不到一个会水炼之法的人?”
张天忠摇了摇头。
“此事不宜声张,黎氏和孔氏若不是二哥福地一行,都不敢予他们看,可仅以水炼一事去寻,连近海和海外的器师也不曾放过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咽下了那句已到嘴边的实话。
张天孝陷入沉思,雾隐融灵炉,这是张家筑基后的第一条财路。
可他从天忠方才说出‘做不了’三个字起,就已经知道不是灵识乃至人情的问题。
他们只是,真的做不了。
“宝山在眼前而不可得...”
三人无言。
“此事到此为止,孙闻道的事,等我去南海寻他,至于雾隐融灵炉。”
张天孝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。
“只能请示老祖了。”
几人相顾无言,上一次请示老祖已是八年前界种了。
也知他话已近了尾声,正要起身,却听张天孝忽然问道。
“川儿如何了?”
张立玄微微一怔,旋即明悟,大伯闭关那年,张生川九岁却未探得灵窍。
大伯闭关四年,出关后问的解是族事,当下是长孙了。
“已探出灵窍了。”
张立玄回道。
“只是资质不大好,只有四灵窍,如今已是胎息三层。”
张天孝沉默了片刻,皱着眉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不是凡人就好。”
先儿那头也育有一子,只是陆氏所出,不会放在家中养了,日后家中掌事一则,说来说去,终究还要落在重儿一脉上。
而随张立重前往契曜宫,只留下这一子,若是凡人则麻烦了,只要是灵窍子就好。
他这话没有说出来,心中念头翻涌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。
嫡长子是灵窍子,四灵窍又如何?
再低的资质,老祖也能抬得上去。
可若伯脉无人,日后各脉恐将因此事生了间隙,张家如今蒸蒸日上,最怕的不是外敌,是内隙。
纵使有老祖在上,可做子孙的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,需惊扰到老祖宗,这本就是不孝。
张天孝没再往下想,只是抬起眼,目光落到张立玄身上。
“你和清儿也已练气后期了,清儿不能嫁于外头。”
“眼下也没有什么才俊可赘入家里头,她的事暂且搁着,你呢?”
张立玄一愣。
“孔家嫡系里,可有你看得上的女子?”
张立玄那张向来敦厚的脸上,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。
张天孝却不给他回避的余地,继续道。
“仲脉已绝嗣,叔脉就你一根独苗,到了筑基再想延嗣,可就难上加难了,可得抓点紧。”
这话说得已不算含蓄。
张立玄嘴唇动了动,正要说些什么,其父张天忠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“大哥,此事已与孔家商议好了,正待兄长筑基,称制世家大典上行订婚。”
张立玄低头,也点头道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
张天孝这才神色稍缓,点了点头。
“孔家也不算委屈你,自福地一事后,孔黎二氏对我家亲切得多,固然有衡弟的原因在里头,此事连当年衡弟的师姐孔婉思都来过问了,我们也得表示一二,不能叫孔氏寒了心,此举也能让三家关系更进一步。”
张立玄只低着头,沉声回应。
“侄儿省得。”
张天孝不再多说,只松了口气。
其余的事,早在界种结束后就已经张罗好了,只待他这个筑基修士出关来拍板。
张天衡沉吟片刻,再度开口。
“攻打山越,赶山军的兵力已够,再从那些新晋练气和老派练气家族里招一招修士,声势便足,但矿脉是咱家的命脉,不能只靠外人,立玄,此事由你盯着。”
张立玄正色以应。
“是。”
“届时领着川儿同去。”
张天孝的语气平常,眼中却是坚决。
“如今也已让他见见血,看看是个怎么样的性子。”
这话落下,石室中静了一瞬。
张天忠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色彩。
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头一回随军出征就要见血...
他只是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。
张立玄迎上父亲的目光,沉默了一息,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张天孝站起身来。踱至窗前。
“行了,元旦大祭就在一个月后,到时候同立玄的婚事一道。”
“称制大典、孔家订婚、元旦大祭。”
“三庆合一,届时趁此大祭,请示老祖。”
张天孝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云泽大湖在天光下泛起银鳞。
湖心隐约可见雾隐草母种的灵光如呼吸般明灭,一呼一吸之间,灵机流转如涟。
这母种、这炉子、这势在必得的矿脉,是张家筑基后第一条财路的命脉!
他转过身。
“今日到此为止,明日,先拟称制大典的章程。”
三人起身告辞。
......
腊月隆冬,千嶂山脉的瘴雾却未因岁寒而散。
赶山军大营扎在东麓谷口,寨墙是新伐的原木,茬口还渗着松脂味。
天还没亮透,营门已大开,数百灰甲士卒列阵于谷中,长矛如林,杀意沉凝。
矛尖上凝着霜花,这些胎息士卒的呼吸在晨雾里化作团团白汽。
这些兵卒以军法淬炼,要比乌合之众般的施展法术更适合战场。
营门两侧立着各家家旗,不只张家一姓,还有庄、卢、苏、袁,以及近年新附的小族。
旗是新制的,颜色尚鲜,在腊月的冷风中猎猎作响。
张立玄站在中军帐前,墨色劲装,面容敦厚,神色平静。
他身侧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身量尚未长开,穿着一身简便皮甲。
少年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其父的沉凝,只是此刻望着帐外如林的矛阵,唇线微微抿紧,喉结悄悄滚了一下。
张生川。
父亲离家那年,他还没探出灵窍。
如今已是胎息三层的修士,头一回随军出征。
“怕吗?”
张立玄看着这肃杀之景,冷不零丁问道。
张生川沉默了一息,然后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