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不是逞强,而是还不知道该怕什么。
张立玄也没追问,只淡淡道。
“跟紧我,一步不许离。”
“是,叔父。”
帐帘掀开。
卢震岳大步跨出,身后跟着庄墨与数名队正。
卢震岳今日披了全甲,环首刀斜挎腰侧,刀鞘擦着甲裙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走到张立玄面前,抱拳。
“三公子,探哨回来了,铁骨寨正面寨墙有两道暗壕,东侧矿道入口只有两个练气初期的巫觋守着,其余主力都在寨墙上等着咱们正面强攻。”
他将一枚刻着矿道地形图的玉简双手递上。
“属下的意思,正面佯攻牵制,主力从矿道反渗透,寨墙上的蛮兵交给庄统军,矿道里的三公子亲自带队,您看?”
张立玄接过玉简,灵识一扫。
“就按卢统军的部署。”
卢震岳抱拳退下。
庄墨立在原地,补了一句。
“铁骨本人修的多是炼体巫术,皮糙肉厚,寻常练气法器难伤,气脉枢纽在后颈和两肋,以三公子的镇山拳,三拳之内必破其护体灵光。”
张立玄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另一侧。
“父亲。”
张天忠站在帐门边,从头到尾没开口,只是目光在张立玄身上停了片刻,又落到张生川脸上。
“矿脉是咱家的命脉。”
“杀了人就没人挖矿了,你兄长说过的话,我不重复,去吧,我在营里等你们的消息。”
张立玄颔首,转身面对全军。
他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场中数百张脸,沉默了一阵,然后开口。
“此战,拿下铁骨部的暗影砂矿脉,俘虏从宽,只诛首恶。”
声音随法力运转,字字落入每个士卒耳中。
“出发!”
...
千嶂山脉的瘴气比山外浓得多,腊月也不见消散。
赶山军在密林中穿行,晨雾混着瘴烟从林冠间垂下来,犹如一张灰蒙蒙的帐子。
脚下的腐叶积了几尺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还能踩到一根白骨,霜花凝结在骨面上,不知是山越人的猎获,还是哪个迷路散修留下的。
张立玄走在队伍最前方,每一步踏下去,足下便有极淡的土黄灵光一闪即逝,地脉感知沿着山体延伸,将前方数十丈的陷阱、暗哨、埋伏点尽数映在识海。
张生川跟在叔父身后三步,握着剑的手心全是汗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山。
与坊市中的灵田,流云峰的晨雾,赶山军操练时的呼喝和整齐的脚步声截然不同,这是真正的战场!
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瘴烟的味道,隐隐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腥甜。
走到半山腰时,头顶的树冠忽然一阵乱响。
张生川下意识仰头,一只半人高的灰毛猿猴正倒挂在枝干上,嘴里叼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,冲他龇了龇牙,然后消失在更深处的烟雾里。
赶山军里有人低笑了两声,一个老卒嘀咕了句。
“小少爷头回见山猴子吧?”
但没人因此停下脚步,张立玄也没有回头。
前方探路的斥候无声地比了个手势。
张立玄点了点头,右手微微抬起。
身后百余人同时停步,矛杆顿地的闷响整齐如一。
密林尽头,铁骨寨的寨墙已隐约可见。
那是座倚矿山而建的寨子。
寨墙不高,垒的是就地开采的黑石,石缝间塞满干苔和泥浆。
墙头竖着一排削尖的木桩,桩尖挂着一串串早已干涸的人头,最上面那颗还裹着破烂的头巾,不知是哪个散修的遗物。
寨门紧闭,但赶山军几乎在同一瞬被发现了。
呜——
低沉的牛角号在寨中响起,拖得又长又沉。
寨墙上人影攒动,数十名赤膊的山越蛮兵涌上垛口,手里的铁胎弓拉得嘎吱作响,腊月的寒气冻得他们皮肤发紫,但弓弦仍绷得死紧。
牛角号声的影响波及开来,让整个铁骨部族躁动起来。
而赶山军已冲出密林。
卢震岳环首刀出鞘,刀锋在冬日晨光中划出一道冷芒。
“击鼓!”
鼓声炸开!
百余名灰甲士卒以方阵推进,前列竖盾,后列持矛,步伐整齐如一人。
山越人的箭雨从寨墙上泼下来,箭矢打进盾阵,发出暴雨般密集的咚咚声,但阵线纹丝不动。
庄墨驾风而起,衣袍猎猎。
他指尖一划,亥水法力化作数道冰蓝锁链破空而去,几名立在垛口上拉弓的山越弓手当场被缚住双臂,惨叫着从墙上栽下来。
“正门交给庄统军、卢统军,随我从矿道进。”
张立玄的话简短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向东侧矿道。
矿道里比外面更暗,也更安静。
壁上几盏快要燃尽的松脂灯散发着微弱的光,将幽暗的坑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暗影砂的矿脉在壁上泛着幽幽黑芒,仿佛是嵌在石壁中的暗色星辰。
张立玄一马当先,两个留守矿道的巫觋学徒甚至来不及念完咒语,就被土黄灵光裹挟的拳劲轰飞出去,砸在矿壁上,滑落时已没了声息。
张立玄脚步不停,他身后的赶山军老卒鱼贯而入,接管矿道的速度比清理自己库房还要利索。
矿道尽头就是铁骨寨的后院。
张立玄破门而入的刹那,一道庞大的黑影也迎面砸来。
那是一柄玄铁重锤,锤头足有水桶粗,裹着暗沉的巫力,砸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张立玄不退不避,右手五指虚握,元磁锁脉术运转,无形力场将重锤的力道层层消解,锤头在距他面门一尺处骤然凝滞,像撞入了一堵无形的泥墙。
铁骨。
近丈高的山越首领蹲伏在寨墙下的阴影里等着这一锤许久了。
此刻他豹眼圆睁,虬髯贲张,一身灰黑色皮肤泛着铁铸般的冷光,正是将土行炼体巫术锤炼到极致的迹象。
“夏人!”
铁骨暴喝,重锤再次抡起。
矿道四壁的石屑被劲风刮得簌簌而落。
张立玄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,青石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,身形如破晓之光贯出,左手握拳,拳锋之上,戊土灵光凝若实质,隐约化作一座微缩山岳的虚影。
仅仅是一拳。
正中铁骨后颈气脉枢纽。
这一拳的力道却沉得像一座山塌下来。
铁骨灰黑的护体灵光在接触的瞬间寸寸碎裂,如同石壳被铁锤砸穿。
他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栽,双膝砸在青石地面上,砸出两个深坑。
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,嘴里发出含糊的吼声。
张立玄一步上前,左手按住他的肩胛,元磁之力透体而入,将铁骨周身气脉锁了个结结实实。
丈高的山越首领如同被抽去了筋骨,轰然伏地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卢统军,绑了。”
张立玄收回手,语气平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