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死寂。
暗红火光从殿顶晶石阵列投下,将整座地宫笼在一层沉郁的血色里。
巳蛇石像盘踞中央,蛇首高昂,碧绿瞳晶幽光如豆,冷冷俯瞰着殿中一切。
几人目光凝重,只见其中一具尸体的右手死死掐在另一具尸体的脖子上,五指已经深深嵌入了对方的喉骨。
而另一具尸体的左手则握着一柄匕首,捅穿了对方的小腹,刀尖从后腰透出。
两人就这样互相纠缠着死在了一起,明明那样的小伤对筑基修士来说完全不算事...
可他们还是死了!
两具尸首脸上残留的表情都是惶恐,那种临死前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,却已无法停手的惶恐。
而他们的法器,完好无损地挂在腰间。
根本没有拔出来过。
孔辞远修习两百年,见过各种斗法留下的痕迹,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死法。
在不知不觉间被篡改了认知,将并肩作战的同伴当成了生死大敌,继而互相残杀至死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幕,两人在同行的路上忽然同时暴起,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,都在拼命自保,直到死的那一刻才清醒过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单是想想,他背后就已一阵发凉!
黎钧更是头皮发麻,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,只将目光投向方明渊。
张天衡目光凝重,同样不解。
筑基修士死则死矣,死后仙基溃散,化作天地之物,回归道途本源,怎还能保持尸首?
陆寻眯了眯眼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冷笑一声。
“两位道友好手段,竟能如此杀人。”
那蹲在地上的那个枯槁修士听见这话,头也不抬。
他懒洋洋地将手中的旗幡一挥,旗面翻卷间,那两名散修的储物袋便自行飞入他手中。
他掂了掂,撇着嘴收入囊中。
“散修就是散修,穷得叮当响,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,也不知道进来送死图什么。”
两具尸体横陈于地,七窍溢出的血已凝成黑褐,那青年修士站在石像前,手中那团模糊的光影缓缓翻动。
他见到方明渊等人,也不惊讶,笑容温润如故,只是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载物道的道友,来得巧,正好,我师兄弟二人刚把闲杂人等清了场。”
方明渊的目光在地上那两具尸体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张天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仙基中玉玺流转,也看出了端倪。
“他们还没死?”
方明渊的声音沉凝。
“死了。”
“也没死。”
这句话让孔辞远和黎钧同时一愣。
死了就是死了,没死就是没死,什么叫死了也没死?
陆寻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,神色难得地凝重了几分。
“神魂僵朽,气海溃烂,他们肉身已亡,只是未腐,仙基未散,仍有生机。”
方明渊目光始终不离眼前修士,为小师弟解释道。
“非罡入脑了,其仙基犹在运转,肉身生机亦存,然识海已为非罡所充塞,深信己身已死。”
张天衡瞳孔放大,当即明白了,也被这般手段所惊。
“所以,他们死了...”
陆寻则相当警惕,提醒道。
“扼颈、刺腹、七窍溢血、生机流逝,皆是在‘己身已死’此念之下,肉身自行应之,此身已为其所诳,舛讹一道的非罡,骗的是真,当其深信己亡矣...其肉身便循此念,自赴绝地!”
孔辞远听到这里,恍然大悟。
他修习乙木之道,对生机变化的感知最为敏锐,此刻重新感应那两具尸体,果然发现两人体内其实还残留着生机。
好比人死不会即僵,自己此前不明白此间关窍,遂被误导以为的确是死了。
“那...还能救吗?”
黎钧忍不住问道,他深知仙基来之不易,万一自个不知不觉遭了此难...当如何?!
俊美青年站在巳蛇石像旁,一直含笑听着众人的对话,此刻终于开口,温和平缓,只是在纠正一桩微不足道的误解。
“救不了的,他们信得够深,心中早已认定自己是个死人,纵使此刻有人将他们分开,灌下丹药,以法力替他们疏通经络,其身亦不复应,毕竟在他们看来,自己已是死人。”
他摊了摊手,面上一副遗憾之色,倒似真心为之惋惜。
“死人,是不必服药的。”
张天衡看着地上那两具活死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。
他杀过人。
杜夺寒就是被他亲手斩杀的。
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斗法,你死我活的搏杀。
而眼前这两个人,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,就不知怎的被骗成了活死人。
“他们这样...还能撑多久?”
黎钧一咬牙,问道。
“三五日吧。”
那个肺痨鬼懒洋洋地插话,手里的旗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“筑基修士的肉身底子好,撑个三五日不成问题,就是死得慢了点,不过慢有慢的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张天衡追问。
俊美青年笑而不语。
肺痨鬼则瞥了师兄一眼,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,便继续说道。
“非罡这东西,不是凭空来的,我们舛讹道修的就是这个,骗的人越多,信得越深,拖得越久,产生的非罡就越浓厚,这两个散修虽然修为不高,但能在福地中活到现在,也算有些手段,让他们深信自己已死,在生死边缘徘徊数日,单单这一场骗局产生的非罡,就够我师兄修炼小半年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孔辞远的后背再次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本质和杀人夺宝没区别,只是他们要的是有人信。
需要有人在他们的骗局里深信不疑,用自己的一身仙基和性命为这场骗局提供非罡。
若不出意外,这两个人就会在无人能救的状态下,维持着互相残杀的姿势,躺在冰冷的岩地上,一分一秒地等待着生机流尽。
筑基修士竟死的如此轻易,如此...卑贱!
方明渊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