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除非什么?”
赵巡卫摇首,将后半句咽回。
除非那株稚苗,本非他们所见模样。
然此念太过匪夷,一十八岁,初破练气的少年修士,岂能在短短两三月中脱胎换骨至无视境界沟壑?
他不敢深究。
“罢了。”
他挥散思绪,再度举步。
“上峰如何吩咐,我等便如何行事,做好自己的本分,少听少问,明日...自见分晓。”
二人不再言语,身影融入坊市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唯那眉宇间锁着的疑云,如晚风携来的薄雾,萦绕难散。
...
疙瘩山外。
日影西斜,暖光澄澈,五月的熏风微倦。
连阡累陌的灵田在山麓铺展,青禾稻穗镀着金边,随风涌起层层柔软的浪。
田垄间人影穿梭,镰刃偶现金光,伴着林家修士低诵法诀的微吟。
目光所及,灵植殊为不同。
青禾、玉牙俱已没了踪迹,多是润神粳温润生辉,丰登粟灿若熔金,更有田畔蕴灵木新枝摇曳,翠意欲滴,隐泛玄奥纹路。
暖风过处,稻香混着泥土气息微微浮动。
越过这片丰饶,远处那座浑圆土丘在斜阳下静卧,无人知其内已是激烈。
疙瘩山深处洞府,经数月整备,已非临时开辟的模样。
中央演武场以整块青罡石铺就,石面打磨得平滑如镜,隐现暗沉纹理。
边缘处新刻的阵纹繁复规整,此刻正散发着淡蓝色的灵光,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,将场内一切声响与灵机波动牢牢锁住,隔绝出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。
场中三道身影正以极快速度交错,分离。
车文、车武俩兄弟已竭尽全力。
二人俱是练气一层修为,破境已久,多年配合的默契远超寻常散修。
车文主攻,身形飘忽如鬼魅,手中一柄细窄分水刺短刃几乎不映光。
其动毫无征兆,上一瞬尚在左,下一瞬那淬着幽蓝水毒锋尖已无声递至张立玄肋下。
刃身裹一层流动于虚实间的申金锐气,色作暗金,兼有水行阴寒穿透之性,专破护体灵光,破空声微若毒蛇吐信。
车武则游走于更外围,几乎不直接出手,双掌指诀变幻不休。
随其动作,场中时而凭空生几缕淡青灵雾,以乙木生发缠缚之神妙,悄然缠向张立玄足步。
时而自地面或空中突兀刺出数道细如牛毛,闪烁酉金冷芒的泉涌针,刁钻袭向关节眼目等脆弱处。
更不时引动空中水汽,凝成片片迷蒙水障,既扰视线,亦略可扭曲灵识探查。
其战法,更似在布设一座无形而满布隐匿杀机囚笼,既为兄长创造绝杀之机,亦断绝对手一切腾挪退路。
兄弟二人默契无间,一人如暗流中乍现夺命寒刃,一人如弥漫四野,无所不在的冷泉,将《甲申乙酉探幽秘录》中匿迹潜形,善利万物而不争的阴柔特性发挥淋漓。
此等配合与功法特质,若换作寻常初入练气者,十息之内必露败相。
纵是对上寻常练气二层,乃至某些不善应对隐匿突袭三层修士,亦足以构成大麻烦,甚而战而胜之!
然则处此阴柔杀局正中的张立玄,却于激流中作磐石。
他甚至未动用法器,只一袭玄色练功服,在时而闪现幽蓝刃芒,淡青雾障间,清晰如故。
面对车文那神出鬼没,专破护体申金水毒刺击,其只简简单单侧身,移步,或抬臂以掌缘手背精准迎向那点袭来寒芒。
嗤——
不见金石硬撼撞击之声,倒似热刃切入凝脂,又若流水遇中流砥柱自然分开的微响。
张立玄掌缘臂上那层温润厚重土黄微芒,似对那阴寒申金水毒有着天然克制包容,触及瞬间,幽蓝毒光便如雪遇暖阳般迅速消融暗淡。
而那点锐利无匹暗金锋芒,则如同撞上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大地脉动,其冲击力被无声导引,散入周身气血与脚下大地之中,当即化解。
至于车武布下乙木灵雾,酉金冷针,迷蒙水障,对张立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。
其足步所踏方位,总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灵雾最浓缠缚节点。
那些突兀刺出冷针,往往在其身形微晃间便以毫厘之差落空。
而那些水障,甚至无法让其衣角多染一丝湿气,宛若其周身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神妙,将一切外来阴柔纠缠之力排拒于外,难以真正近身沾体。
待到山外暮色彻底吞尽最后天光,深蓝天幕星辰渐显。
场边石柱萤灯黄光交融,映照出车文额角细密汗珠,以及车武眼中愈发明晰惊骇。
百招瞬息而过。
“呼——”
车文身影再次自张立玄身侧一掠而回,手中短刃无功而返。
更因对方一次看似随意屈指轻弹刃脊,一股沉柔却沛然难御力道传来,令其半臂酸麻,气息都为之一乱。
其借力飘退数丈,足尖轻点地面,却不再进击,只扶着兀自微颤手腕。
“公子...停手罢!”
车文胸膛起伏,望向场中那渊渟岳峙的身影,他面上布满难以言喻叹服,甚或有一丝无力。
他喘着粗气摆手,声里带笑。
“我兄弟二人这《甲申乙酉探幽秘录》,自以为修出了几分‘泉中水’隐匿阴柔之妙,同阶之中,罕有人能不受其扰...可在公子神威面前,直若儿戏,这三月陪练,算是...没白活了!”
车武亦散了指诀,抹去额间冷汗,憨厚脸上满是震撼。
“正是,公子,我这乙木酉金相合水雾金针,自觉纵使打不中,也能扰得对手心烦意乱,绽出破绽,可您...您浑似未受影响,那些雾障冷针到了您身畔,就如尘遇风一般,未近先避,公子您这术法可是大成了?!”
张立玄收敛指尖微芒,气息平稳,看向心服口服的兄弟二人,温言道。
“文叔,武叔,过誉了,二位遁匿阴柔之术,已颇具火候,若换旁人,定是极难应对对手,这三月,辛苦二位陪我喂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