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斜阳穿过敞开的店门,在青石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,尘埃在其中浮沉。
门口光线忽地一暗。
两名身着青黑巡卫劲装,腰悬制式法刀的汉子已跨槛而入。
为首者面皮微黑,颧骨略耸,目光扫过堂内,最终凝在柜台旁那朱砂未干的木牌上,眉头缓缓蹙起。
堂内嗡然的私语声如被刀裁,戛然寂止。
疤脸散修当即垂首猛灌茶汤,尖嘴那位缩颈弓背,几欲将脸埋进碗中。
唯独那年轻散修尚在茫然四顾,被身旁人暗地里狠拽衣袖,方仓惶低头。
掌柜面上油滑笑意瞬间僵住,旋即堆起惶恐之色,自柜台后抢步迎出,腰身弯得极低,热络道。
“哎哟!赵爷,钱爷,今日是甚好风,将二位吹至小店?快请上座!小二,速沏一壶顶好的云雾青来!”
赵巡卫身形未动,抬指一点那木牌,幽幽开口,话里话外隐隐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掌柜,公然设盘,聚议主家子弟修为,妄断胜负,掌柜的,你这‘清心’招牌,是挂腻了,想寻处更‘清净’的所在?”
“这...这...”
掌柜额角沁汗,脸上堆起的笑比哭更难看。
“回赵爷的话,误会,天大的误会!不过是翠屏峰小比在即,坊间道友皆热议此事,小人便...便凑个趣,设些小彩头,为诸位添些谈资,绝无他意,您瞧这赔率...可是明明白白向着四公子的!”
他口说间,身子极自然侧转,似要为对方掸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小袋,已滑入李伍长玄色袖袋之中。
“赵爷明鉴,小人的外甥,王二狗,也在林什长麾下当差,都是自家人,那黑瘦小子...他常回家说,赵爷最是体恤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,知晓混口饭吃不易...”
掌柜语速飞快,赔尽小心。
“您放心,小人这便撤了牌子,砸了,往后绝不再有,诸位,诸位茶客爷也都听见了,咱来这儿只饮茶解乏,只论风月,不涉是非,都慎言,慎言啊!”
赵巡卫袖中感知到那沉甸甸,带些棱角的触感,冷硬的面皮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。
“掌柜,你是觉着,我等跑腿办差的弟兄愚钝,还是觉着上头管事的大人们...也与你一般,只识得表面文章?”
旁侧钱巡卫冷哼一声,接道。
“面议?所议何事?怕是暗盘勾当罢!明面上将四公子赔率压低,显你谄媚主家...暗地里,只怕四公子那位是一赔一点一,卢家这位...方是真正的一赔八,甚或更高,你这点曲折心思,三岁稚童亦糊弄不过!”
日头又西斜几分,昏黄光线透过窗棂,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,却化不开堂内凝滞的寒意。
见敲打差不多,赵巡卫鼻腔里短促地哼出一股气,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满堂客,最终落回面无人色的掌柜,方幽幽道。
“自家人,自家人更该懂规矩,主家威严,岂容尔等置喙?”
“是是是,小人糊涂,小人再不敢了!”
掌柜连连作揖,又转向钱巡卫,悄悄再递过一袋子。
“钱爷您美言几句,小店本薄利微,实在经不起风雨...往后,往后必定只卖清茶,不谈是非,若再有半句闲言,不劳二位动手,小人自行拆了招牌当柴烧!”
钱巡卫接袋一捏,与赵巡卫交换一道眼神。
赵巡卫这才冷嗤一声,将袖自掌柜手中抽回,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尘灰。
“念你初犯,又...确有悔意,牌子撤走,今日之事,下不为例,若再闻你这茶馆内有甚不清不静之音...”
“不敢,绝不敢!”
掌柜赌咒发誓。
赵巡卫不再多言,朝钱巡卫一颔首,大步离去。
直至那青黑背影消于门外街角,门外光重新涌入,茶馆内凝冻的气息方重新流转。
众人皆长舒一口浊气,却无人再敢高声,只余茶汤轻咽,碗底碰桌的窸窣碎响。
掌柜瘫坐回柜后凳上,抹了把冷汗,心有余悸地瞥向门口,忙又起身,亲手将那块惹祸的木牌摘下,狠狠摔在地上。
犹觉不足,复又上前,重重踏了两脚。
......
坊市长街,青石板路被西斜残照拖出寂寥影痕。
赵巡卫与钱巡卫并肩而行,步态不疾不徐。
钱巡卫掂了掂灵石袋子,摇首道。
“这王胖子,胆气是愈来愈肥了。”
赵巡卫未应,自袖中取出那粗布袋,启口略瞥,内盛约三枚灵石,成色尚可。
没了外人,他面上那公事公办的冷硬已褪,眉间却锁着淡淡阴翳。
“老赵。”
钱巡卫收起灵石袋,语气松泛几分。
“你说,主家此番...究竟是何筹谋,四公子...唉,非是我多口,此事怎生琢磨,怎生透着蹊跷?”
赵巡卫默然片刻,目光掠过街旁渐次亮起的灯笼光影,远处千嶂山脉巨影在暮色中愈显沉浑。
晚风穿隘而来,挟着千嶂山脉特有的湿凉,其内糅杂草木与淡淡瘴气。
“主家行事,自有深意。”
赵巡卫缓声道,似在劝解同伴,亦似在说服己身。
“主家两位爷何等人物?执掌云泽这些载,何曾行过无谓之棋,庄家如何并归,坊市如何稳立,你我皆亲眼见得。”
“理虽如此。”
钱巡卫挠头,困惑未消。
“可...可四公子终究方才练气一层,满打满算出关不足三月,那卢鸣鼎乃卢家倾力栽培的嫡脉,练气二层积淀多年,闻说斗法颇为狠厉,苏家那丫头亦非易与之辈...这般差距,非止毫厘,便是有厉害法器傍身,修为境界横亘于此,法力不济,又能催动几成?主家难道真欲以大势压人?若三家不接,四公子一败,主家颜面声威...这代价,未免太过...”
他语塞,总觉得此般推测处处窒碍。
张家如今威势正炽,何须以此等自损颜面之法强行统合?
纵要敲打,只多待数十年,筑基一出,自各家俯首...
赵巡卫驻步,望向暮色中渐明灯火,及灯火尽头那片属于张家族地,笼罩在淡淡阵法辉光中的巍峨楼阁,低语。
“故我才言蹊跷,主家行事,向来谋定后动,算无遗策,此番却似...主动将自家最稚嫩一株苗,送至三家磨得最利刃口之下,除非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