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檀香袅袅,气氛凝重。
张天忠端坐主位,指节偶尔在紫檀木扶手上轻叩,发出规律的微响,好似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。
下方,各方管事依次汇报。
轮到负责巡卫监管的车家兄弟车文、车武时,兄长车文上前一步,面色严肃地拱手道。
“掌事!诸位家老,近日坊市内,关于我两家关系的流言甚嚣尘上,多有不堪之语,更兼部分庄家年轻子弟,当值之时心浮气躁,私下抱怨之声屡禁不止,甚至偶有消极怠工之举,我巡卫队人手本就捉襟见肘,既要维持坊市秩序,又要分心弹压此类浮躁之气,实在力有未逮,恳请掌事允准,增调些可靠人手,加强监管,以正视听。”
话音刚落,坐在右侧上首的家老庄磬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,眼皮都未抬一下,语气淡漠地插言道。
“年轻人气血方刚,偶有几句牢骚,实属寻常,我庄家子弟世代守护此地,忠心可鉴,倒是某些外姓之人,骤然掌权,难免引人侧目,惹来些非议,也是情理之中,车家贤侄将坊市不稳之责,尽数归咎于庄家儿郎之‘浮躁’,是否有些...以偏概全了。”
他话语绵里藏针,直接将矛头引向了车家兄弟乃至其背后的张家。
立于张天忠身侧不远处的余承平闻言,眉头一皱,不等车文反驳,便踏前一步,对着张天忠和庄墨方向一拱手,朗声开口。
“庄磬家老此言差矣,掌事与庄家主定下规矩,旨在维护云泽坊市安定繁荣,此乃大局,无论庄家子弟还是我等外姓之人,既在其位,便当恪尽职守,巡卫监管,关乎坊市根本,岂能因‘年轻气盛’便可罔顾职责?”
“车文所言乃是据实禀报,提请增援亦是分内之事,何来归咎之说?莫非家老觉得,对此等影响秩序、动摇根本的苗头,该听之任之,方显大度?”
余承平这番话,有理有据,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“动摇根本”的高度,噎得庄磬脸色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刚要发作。
张天忠见状,适时开口,声音平和,却直接打断了庄磬,让其话都停在嗓子里。
“好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车文身上。
“年轻人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,可以理解,但规矩不能废,增调人手一事,准了,从竹山镇中遴选得力可靠的先天武师补充进巡卫队,至于市井流言...”
张天忠顿了顿,语气微冷。
“责成巡卫队加强巡查,凡有公然散布、蓄意挑拨者,无论身份,按坊规处置,以儆效尤。”
“同时,着人放出公告,阐明利害,庄张两家合作,乃互利共赢之举,非议合作,便是有意损害两家名声。”
他这番处理,既加强了控制,又给了庄家面子,未直接点名惩罚庄家子弟,暂时压下了场面的波澜。
庄磬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,但眉宇间的阴鸷却未散去。
会议歇罢,众人散去。
张天忠与庄墨移步偏厅。
庄墨挥手布下隔音禁制,脸上那维持的从容瞬间卸下,化作一声长叹,苦笑着对张天忠拱手道。
“天忠兄,让你看笑话了,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小辈,还有某些心思活络的家老,近来的怨气...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羡慕。
“不像你张家子弟,听闻个个勤勉上进,品行端良,真是家风严谨,令人钦佩。”
“我曾闻君子之泽,五代而斩,想我庄家先辈,当年亦是筚路蓝缕,族人同心,相互扶持...”
“如今看来,此言不虚...唉,为了些许眼前利益,便忘了家族存续的根本,忘了当初先辈们是如何艰难求存...”
张天忠默默听着,为他续上一杯热茶,缓声道。
“庄家主不必过于忧心,柴家欲行离间,此乃阳谋,你我早有预料,有些人心志不坚,或为利诱,或为虚言所惑,跳将出来,未必是坏事。”
庄墨深吸一口气,重重叹道。
“我何尝不知!柴家之事,哪怕无这一出,你我两家也是鼎食之谊,只要多了此事,柴家还在一日,我庄家便如履薄冰...”
“若无贵族庇护,庄家绝无生路!只是...族中总有些短视之辈,或是被柴家暗中收买,或是只看到眼前利益被分润,不甘心啊...”
张天忠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寒意。
“不甘心是好事...”
“正好藉此机会,为庄家清一清内患,剔除那些心怀贰志、不堪造就之徒,令上下如一,于你我两家未来的大计,大有裨益,你我应当清楚。”
“黎家筑基在即,岭海郡即将易主,柴家这片肥沃之地,谁不心动?”
“庄家此前困守云泽一隅,乃柴家压制所致,如今与我张家联手,借我张家之名,行吞并扩张之实,未来灵山灵地何止翻倍?只有上下如一,你我合作,这才是真正的大利!”
庄墨缄默了,这才是真正打动他,让他力排众议,坚决与张家捆绑的核心原因!
否则他自可以阳奉阴违,让庄张两家难以磨合。
庄墨默默抿了口茶水,叹道。
“自是清楚,只是...何必再去刺激庄磬?他的主张本就抓住庄家年轻子弟,如今激他,怕是不宜两家之谊...”
他当然清楚张天忠的意思,这几年的放纵恐怕也是打算借势清理门户。
对此他心中相当挣扎,一方面,他何尝不想除掉庄磬这等不安定因素?
但另一方面...
庄墨迟疑片刻,见张天忠只是噙笑不语,又叹道。
“天忠兄,此事非是庄某不愿...只是,如今族中对我坚持依附张家之举,本就非议颇多,若再由我动手清理族老,只怕...人心离散,局面更难收拾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天忠,意有所指。
“况且,庄磬此人,虽目光短浅,性情倨傲,但一身练气四层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,族中之事,终究...终究需有对等的实力,方能言‘清理’二字啊。”
庄墨的话里话外,都透着对张家当前实力不足的隐忧。
清理一个练气中期的家老,绝非易事,搞不好会引火烧身。
张天忠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,却并不点破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庄墨一眼,淡淡道。
“家主所言甚是,此事...确需从长计议,等待合适的时机,届时,自是无需家主亲自出手。”
庄墨心中一动,看着张天忠那成竹在胸的神情,似乎捕捉到了什么,但又无法确定,只能拱手道。
“那...便有劳天忠兄多费心了,庄家...终究是需要一番刮骨疗毒的...”
......
离开议事厅,车文、车武两兄弟明显松了口气。
车武更是用力拍了拍余承平的肩膀,咧嘴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