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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竖子不足与谋

建康城东南的司马府邸,重檐飞角在盛夏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。

殿内为避暑气,四角置有半人高的青铜冰鉴,镂空雕花中渗出丝丝寒气,与室外蒸腾的热浪形成两个世界。

会稽王司马道子只着轻纱单衣,斜倚在竹榻上,两名侍女执孔雀羽扇轻轻摇动。

他手中把玩着一块触手生凉的玉佩,眯眼看着殿中水榭……那里引活水成池,三五歌女正赤足踏着浅水,轻唱吴侬软曲。水声潺潺,勉强压下夏蝉嘶鸣。

司马尚之与王愉对坐弈棋,棋盘边摆着冰镇瓜果;司马休之昏昏欲睡,额头贴着青瓷枕;庾楷已除了外袍,正高声品评新得的顾恺之画作;王珣则含笑倾听,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

“大王,”庾楷放下酒杯,脸颊泛红,“此等良日,何不再唤些舞姬?听闻吴郡新进了一批越女,腰如细柳,舞若惊鸿。”

司马道子懒懒挥手:“准了。”

不一会儿,十余名身着轻纱的舞女鱼贯而入,纤足踏着铺满花瓣的地毯,旋转间裙裾飞扬,露出白皙的脚踝。

王愉停下手中棋子,目不转睛地看着,司马尚之轻笑:“王兄,你的黑子快要被我围杀了。”

“美人在前,棋局何足道哉?”王愉索性推开棋盘,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,“大王今日这酒,可是从巴蜀运来的?”

“正是,”司马道子得意道,“三百里加急,十日前方从江陵运抵。窖藏三十年,今日方启。”

王珣温声道:“大王雅致。只是如此佳酿,当配雅乐。不如让乐师奏一曲《清商》?”

“王爷这避暑之法,可谓巧夺天工。”庾楷指着冰鉴,“听闻伪周罗逆还挤在洛阳府衙,盛夏袒胸露背地处理公务,罗逆若见此景,怕要自惭形秽。”

司马道子慵懒一笑:“蛮夷之辈,怎知天朝雅趣?”他抬手示意,侍从立即呈上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鲈鱼脍,鱼肉下铺着碎冰,在盛夏正午奢侈得令人咋舌。

话音未落,大殿外隐约传来喧闹之声。

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掀开帘子闯了进来。

热浪裹挟着刺目的阳光扑入殿内。

对方一身儒士服满是灰尘,额上汗如雨下,在青石地面滴出深色痕迹。他脸色被晒得通红,嘴唇干裂,与满室清凉奢靡格格不入。

舞乐戛然而止,歌伎们惊慌退至一旁。

“郗内史?”司马道子坐直身子,眉头紧皱,神态不满:“你怎在此?”

彭城内史郗恢胸膛起伏,目光扫过殿内景象……琉璃杯、珊瑚树、金盘玉脍、轻纱曼舞。他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愤怒,最后凝固成一种深切的悲哀。

“亡国在即,诸位还有心宴饮!”郗恢的声音嘶哑而洪亮,震得梁上尘埃微落,“伪周厉兵秣马已非一日,秋收后必东征青兖徐!他日铁骑踏破长江,诸位有何颜面见祖宗于地下!”

司马道子脸色一沉:“郗内史,注意你的言辞。本王设宴招待贵客,岂容你在此咆哮?”他挥手屏退歌伎舞女,殿堂顿时空旷许多,只余酒香与尚未散尽的脂粉气。

“彭城内史不在彭城坐镇,却擅离职守来建康,该当何罪?”司马道子冷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