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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竖子不足与谋

郗恢怒极反笑:“擅离职守?若不来此,等着伪周东征,再次丧土失地吗?大王,下官连续八道奏疏,石沉大海!北疆防线薄弱如纸,伪周只需数万精兵,便可直下青兖徐!”

“够了。”王珣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,温和而坚定,“郗内史一片赤诚,大王心系社稷,皆是为国。既已亲至,何不心平气和商议?争吵于国有害无益。”

郗恢深吸一口气,向司马道子深深一揖:“下官情急失态,请大王恕罪。”

司马道子盯着他看了片刻,忌惮郗家在江南的威望势力,终于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你凭什么觉得,伪周要东征?”

郗恢急切道,“大王不在前线,不知前线反常,河南当下太过平静,臣相信这一切都是罗逆之障眼法,某预判伪周秋后丰收后必动兵戈。下官请求即刻增兵北疆,加强青、兖、徐三州防务,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如何?”司马道子嗤笑一声,示意侍从取来一叠文书,“你且看看这些。”

侍从呈上两封书函。司马道子抽出其中一封:“这是青州刺史殷仲堪的亲笔信。‘伪周虽胜,然滑台仓之失使其元气大伤,短期无力大举用兵。且其重心已转向关中,洛阳近日接待武都毛氏使者,意图西进。’”

他又抽出另一封:“这是鄄城太守王准之的奏报。‘河南平静如常,伪周边境守军未见异常,商旅往来不绝。’”

司马道子将信函掷于案上,发出清脆响声:“郗内史,你告诉本王,是两位边疆大吏在欺瞒朝廷,还是你危言耸听?”

郗恢脸色煞白:“伪周上下万众一心,兵精将勇!他们或许支撑不了全面南征,但发动局部侵略绰绰有余!关中一团乱麻,取之无益,这一切必是罗仲夏的障眼法!他的目标就是青兖徐!”

殿内一时寂静。

庾楷与王愉交换了一个眼神,司马尚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司马休之则重新斟满了酒。

“郗内史,”司马道子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莫要以为天下人皆醉你独醒。本王倒想问问,你与荆州桓玄书信往来频繁,力主调江南兵马北上。是真为防伪周,还是……”他故意停顿,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,“还是想为桓家下江南创造良机?”

这句话如冰水浇头,郗恢怔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他终于明白,在这些江南贵胄眼中,一切边患警报、一切战略分析,最终都会归结为朝廷内部的权力博弈。

北方的铁骑、边疆的烽火,抵不过建康城中一句“党争”的猜忌。

“竖子……不堪与谋……”郗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随即猛然提高,如困兽最后的嘶吼,“某在伪周监牢里恭候诸位!”

他甩袖转身,大步走出水榭。

沉寂片刻。

司马道子重新倚回竹榻,拾起那盏冰镇梅汤,轻啜一口:“继续。”

水榭中的歌女犹豫着重新启唇,乐声再起。

王珣轻叹一声,终是沉默。

庾楷高声品评起画中人物衣纹,司马休之翻了个身,继续午睡。

冰鉴中的冰块缓缓融化,水珠滴入铜盘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