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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关中,他一定会来(二合一)

暮色四合时,罗仲夏才搁下最后一本公文。

窗外蝉声已歇,唯有檐下风铃偶尔叮咚,应和着远处隐约的更漏。

他揉了揉眉心,起身时肩背一阵酸涩,这才惊觉自己已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活动了一下筋骨,缓解了些许肌肉的僵硬,这才向后院走去。

穿过回廊,后院隐约传来婴孩咯咯的笑声,像清凉的泉水漫过燥热的心田。罗仲夏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。

小园凉亭里,张彤云正扶着镜镜站在石凳上。一岁多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够垂下的紫藤花,藕节似的小胳膊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爹……爹爹!”镜镜忽然转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亮起来,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。

张彤云闻声回头。她已换下宴会的盛装,只绾着简单的随云髻,月白襦裙外罩着淡青纱衣,像是将天边最后一抹烟霞披在了身上。

“回来了?”她微笑,将孩子递给乳母,亲自斟了盏凉茶,“大王今日倒比往常早些。”

罗仲夏接过茶盏,目光却落在她卸去钗环后微红的耳廓……那是终日戴着沉重头面的痕迹。他心底某处蓦然一软:“赏荷宴辛苦你了。”

“本是分内之事。”张彤云在他身旁坐下,执起团扇轻轻为他扇风,“倒是今日宴上,见了些有趣的人与事。”

她声音温软,说起宴上见闻时,眼底却有罗仲夏熟悉的、属于“周王妃”的清明神色。待说到各家闺秀才艺时,她话语微微一顿。

“大王,”她换了称呼,声音低了几分,“今日苻家姑娘的一曲剑舞,翩若惊鸿;荀侍郎千金的一阙《采莲》,琵琶技艺可谓绕梁三日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都是才貌德行上佳的女子。”

罗仲夏端茶的手顿了顿。

庭中晚风忽然静止,紫藤花香沉沉坠下来。

他看见妻子眼中透着几分忧色……

大周立国未满五年,从洛阳的四战之地崛起,取中原,夺北地,蒸蒸日上,与江南南北对峙。相比江南朝局混乱,主少国疑,大周显然更有问鼎天下的气势。但大周也不是没有隐患,大周是罗仲夏带着一群流民建立起来的,核心骨干都缺乏根基,周的强大,全靠罗仲夏一人的能力威望支撑着,一旦他有个意外,大周将会分崩离析。

子嗣单薄,于皇室而言从来不只是家事。

“王妃……”他放下茶盏,瓷器与石桌相触,发出极轻的脆响,“你知道我……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张彤云接过他的话,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,“大王勤政,夙夜匪懈,心中装的是万里江山、黎民百姓。只是大王,”她指尖微凉,“这江山若要传续,终究需要枝叶繁茂。”

她话语温柔如常,罗仲夏却有些尴尬,自己的夫人真将自己看得太高了。不是他不肯歇,而是歇不下来。

晋朝留下来的摊子太烂了,历史上是通过三百年的磨合才抚平了伤痕,走向一统。现在依旧处在动乱时期,想要提前将之弥补,需要更多的谋划,更多的付出。

他若不带头把控着局面,领着路前行,一个不慎就走歪了。

就如坊市与街市这一简单的事情,如果不是他及时叫停,洛阳将会重走坊市的路线。

坊市制度自然是正确的道路,前有汉朝的成功例子,后有大唐的巅峰,毫无疑问就是正确的路,只是相比街市是另外一个发展分支,坊市有他的界限,而街市的发展却没有这个界限。

类似的情况很多,不是他手下的大臣能力不行,不论是刘穆之、封孚还是申绍、苻朗、崔逞都是一等一的人才,只是他们会受时代视野所限,从而不知不觉走上他们以为正确的道路。

他这个领路人必须要时刻留意方向,尤其是现在还是创业初期,百废待兴,需要干的事情太多,是真的没时间耗在寻花问柳的上面。

但自己媳妇将自己想的这般高大上,顺着话说:“……多少王朝,就败在一个‘贪欢’上。大业未成,焉能放松享乐。”

张彤云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真正的明君,需懂得权衡。纳妃不是耽于享乐,而是稳固国本。今日宴上诸女,妾觉得苻宝跟荀清都很好……苻氏前秦公主,苻坚于氐族威望极高;荀家清流,曾是中原顶流,即可代表士林风向,又不至于势大,都是极好的人选。”

罗仲夏颔首道:“就依王妃之意,孤信王妃的眼光。后院之事,便由你费心安排。”

张彤云笑了,眼底有晶莹微光一闪而过:“臣妾省得。”

她说着又笑了起来:“今日返回的时候,还发生一件趣事呢。西游园旧址那里一片荒芜,成了野兔的乐园。妾归来时,一只鹰疾驰而下捕抓野兔,毛秋晴张弓搭箭在那鹰还未及振翅高飞的时候,一箭将之射杀。当真了不得……若不是无法确定她意愿,妾身也想将之召入宫呐!”

罗仲夏想起毛秋晴在历史上的表现哈哈笑道:“毛娘子弓马绝伦,可是位能上战场杀敌的巾帼英雌,不见得愿意困在深宅后院。”

张彤云道:“谁说入府后就一定得困在深宅后院的?妇好即是武丁王后,一样为商开疆扩土。”

“孤说不过你!”罗仲夏举手投降。

暮色彻底沉下来,侍女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宫灯。暖黄的光晕里,张彤云的侧脸柔和而坚定。

张彤云从乳母怀中接过已昏昏欲睡的镜镜,“夜深了,大王明日还要处理公务,早些歇息吧。”

罗仲夏应了声好,看着已经合眼的宝宝,伸手去勾他的小手,孩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父亲的手指。那只小小的、柔软的手,却让罗仲夏心头软化了。

翌日一早,罗仲夏在府衙处理公务,收到了毛正林、毛秋晴求见请辞。

罗仲夏先是一怔,随即微微颔首,关中情况如此混乱,确实不便在此久待。

“让他们进来!”

毛正林躬身长揖,宽阔的肩膀因着连日宴饮略有些松垮,嗓音洪亮却带着洛阳美酒浸润后的微哑:“大王盛情,正林铭感五内!崔侍郎、王侍郎这些日子相伴,带我尝遍了洛阳珍馐,见识了上国风华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搜刮更得体的词句,终究还是咧嘴一笑,露出被烤羊羔肉滋养得油光发亮的脸膛,“实在太好了!待我回到武都,定与家父细细分说。”

罗仲夏端坐主位,闻言微微颔首,笑意温煦却未及眼底。礼部侍郎崔逞与王曜分立两侧,闻言上前半步,崔逞捻须道:“毛公子豪爽真诚,我等亦觉投缘。愿公子归途顺遂,早传佳音。”

王曜亦含笑点头,与这位毛家长公子打交道,确是无需太多思虑。

毛正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再拜而退。

这时,一直沉默立于旁侧的毛秋晴,向前走了几步。

她今日未着那身便于骑射的劲装,换上了大周贵女常见的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头发也规规矩矩梳成双环髻,只以一支素银簪固定。然而,这身娴静打扮,却掩不住她眉宇间那股迥异于洛阳闺秀的飒爽之气,反倒因着这份刻意的收敛,更显出几分紧绷。

她在御阶下停住,未像兄长那样大礼参拜,只是深深敛衽,腰背挺得笔直,声音清越,穿透殿内略显凝滞的空气:

“大王,秋晴亦来辞行。”

罗仲夏目光落在她身上,比方才专注了些许:“毛娘子不必多礼。在洛阳这些时日,可还习惯?”

“承蒙大王与娘娘关照,事事周全。”毛秋晴抬起头,目光直视罗仲夏,那双眸子清澈明亮,此刻却似燃着幽幽的火,“秋晴见识浅陋,但这半月来,亲眼见得洛阳街市井然,百姓虽未必富足,神色间却少惶惑;听闻大周律法简明,田亩之制旨在均平;更见大王勤政,臣工各司其职……此等气象,确是关中所无。”

她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显然并非临时起意的客套。

罗仲夏静静听着。

“正因见了这般气象,”毛秋晴话锋一转,语气里添了急切,“秋晴心中……更是难安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大王曾言,‘大军入关中之日,即是关中百姓得享太平,获得新生之时’。此言,秋晴与武都父老,一直铭记于心,视若曦光。今日冒昧,敢问大王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那簇火苗炽热地跳跃起来,混合着期盼、焦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明了的崇慕:“大周王师,何时可入关中?”

殿内骤然寂静,蝉鸣声仿佛瞬间被抽远。

侍立角落的内侍将头垂得更低。

罗仲夏身后屏风上绣着的山河图,在透过窗棂的午后光线里,显得格外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