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府衙内，铜炉吐着清雅的瑞脑香，大周百官分列，禁卫军执枪肃立。
今日新年后的大朝，专为一百一十四人而设，那是死守滑台仓的一众大周勇士。
谢佳略带紧张的步入府衙，官袍宽大得有些晃荡：他伤病初愈，人瘦脱了形，本就空荡荡的袖管更大了些。他身后，一百一十三名守仓兵士穿着皮甲虽经擦洗，刀痕箭创却宛然在目，沉默如山。
“臣拜见大王！”
谢佳躬身而拜，声音略微紧张。后边的兵士亦是如此，尽管在来的时候，谢佳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，让他们不要紧张，不要畏惧，他们的王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可真到了这一步，他们这些小人物，见到这满朝的公卿，看到了主位上那位传说中的周王，还是忍不住说的不利索。
“见过大王……”
不但喊声此起彼伏，动作也是上下僵硬不齐。
罗仲夏自上首起身，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流动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缓缓步下堂前，走到了谢佳面前，亲手将其扶起，然后望着后边列队整齐的守仓兵士，笑道：“都免礼，无须紧张，孤没有马王爷的三只眼，不可怕不吓人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府衙大厅的气氛为之一缓。
谢佳缓缓仰首。面色苍白，唯有一双眼睛，经历过生死烽火，沉静得如同古井，却又有未熄的余烬在深处隐隐燃烧。他下颌处一道狰狞的箭创疤痕新肉未平，像一枚扭曲的烙印。
罗仲夏凝视着这道疤，又仿佛透过它，看到了滑台仓前那场绝境里的烽烟。
“孤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传遍大堂每个角落，“听说了许多滑台仓的故事，也多次从战报中了解那场战役，有很深的感触。谢卿，孤听说慕容农曾让贺司马于阵前，劝你开门归降可有此事。”
谢佳喉结滚动一下：“是。”
“他们说，贺司马当时高喊……”罗仲夏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朝朱紫，尤其是那些出身高门、平日对“庶族”二字讳莫如深的士大夫们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复述：“‘勿听胡虏蛊惑！我军援兵即至！坚守待援！滑台仓固若金汤……谢佳……老子不服你，但别让老子瞧不起你……大周万岁！’”
最后四字，他念得极重。
“孤有些好奇！”他眼含笑意，语气却是十分凝重：“据某所知，贺司马出身陈留贺氏，怎会如此失礼？”
古人对于称谓极为重视，亲昵之人称呼表字，入仕多以姓加官职来称呼。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人姓名是极不礼貌的行为，更别说后面的自称“老子”。
谢佳是滑台仓仓监，而贺平身为滑台仓司马，是谢佳的下属，一个下属这般不礼貌，肯定是有问题的。
“这……”谢佳顿时大汗淋漓，原因他知道，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，文武百官面前，他不敢说。
周边百官皆是噤声不言。
“你不想说，孤不勉强……”罗仲夏声音愈发低沉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“只是孤听说……你与贺司马，因出身士庶，素有嫌隙。平日里，话说不过几句便会争论起来？”
谢佳闭上了眼睛，片刻后睁开，眸中那点余烬猛地炽烈起来：“回大王，是。贺司马……瞧不起微臣这庶族寒门出身，微臣……也曾怨他门第之见，不公不明。”
“那当时，”罗仲夏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：“仓门之后，箭矢之上，听着他那番话，你心中是何所想？在请功表上，你将贺司马排在首位，又是何故？”
谢佳挺直了本就单薄如竹的脊背，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，却斩钉截铁：“微臣当时只想，贺司马……是真丈夫！我大周有这等忠烈之士，胡虏焉能不破！他要我别让他瞧不起，我谢佳便是拼尽最后一口气，流干最后一滴血，也绝不负他这以死相托的‘瞧得起’！”
“至于为何将之排在首位，自是因为他受得起。当时贼人突来，声势浩大，流言蜚语充斥上下。臣并不知兵法，更不懂带兵，彷徨无措。是贺司马让臣等坚定了抵抗的决心……臣是与之不睦，却也敬他忠烈之心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中一片死寂，唯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罗仲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，回转向御座，再开口时，已是金石之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：“好！好一个‘不负’！孤为有谢卿、贺卿这样的臣子为荣。国难当头，何分士庶？忠烈当前，何论门第！”
他转向百官，目光如电：“贺平，临难不屈，骂贼而死，忠贯日月，义动乾坤！追封忠勇将军，谥曰‘烈’，其子孙荫袭三代，赐阳夏县伯！大周英烈祠前，立碑铭功，孤要天下人都记得，我大周有如此忠肝义胆之臣！”
他再次走到谢佳面前，“谢卿……”
罗仲夏的声音缓了下来，却更重，字字敲在人心上，“你以微末之身，担擎天之任。三百残兵，独抗慕容农虎狼之师，身中三箭，死守不退。护住的不仅是滑台仓的粟米，更是孤北伐大军的命脉，是我大周光复河山的关键！此功，非等闲开疆拓土可比！”
他环视全场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：
“擢，谢卿为工曹郎中，赏绢三百匹，金百两，赐长子县伯。”
旨意一下，满殿哗然！工曹郎中已是工曹要职，更受封县伯。尤其对谢佳这等庶族出身、原本区区仓监而言，简直是鲤鱼跃龙门！
然而，罗仲夏的话还没完。
“另，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，“谢佳守仓有功，将士用命。着即于滑台仓，改‘忠烈仓’，以谢卿为首，所有守仓将士姓名，勒石铭记！滑台仓一百一十三人，免终身赋役，子孙入州县学，优先擢用！”
他握住谢佳微微颤抖的手，举了起来，面向文武百官，面向殿外朗朗乾坤：
“今日，孤要让我大周天下人都知晓……在这朝堂之上，在孤的心里，只有‘功臣’，没有‘庶族’！只有‘忠勇’，没有‘门第’！贺卿之烈，谢卿之忠，皆是我大周脊梁！缺一不可，同耀青史！”
“大王圣明……”殿中，那一百一十三名伤痕累累的士兵，最先爆发出哽咽的嘶吼，扑跪于地，甲胄铿然。
紧接着，无数大臣，无论心中如何想，在此情此景之下，也只能纷纷拜倒，齐声高呼：“大王圣明！”
谢佳被皇帝握着手，站在大堂中央之旁，望着四方作揖的朱紫公卿，望着身边天子坚毅的侧脸，眼前闪现滑台仓前的血火、贺平最后的怒吼、同袍倒下的身影、还有那绝望中拼死点燃的狼烟……仿佛都在这一刻，化作了眼前清朗的光明。
谢佳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带着瑞脑香气与权力重量的空气涌入肺腑，他躬身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坚定回道：
“臣，愿为大王，为大周，万死不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