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仲夏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，你们先下去……”
谢佳与一众兵士徐徐退下。
堂内气氛并没有因他们退去而缓解，反而更加凝重。
能够出现在罗仲夏一手打造的庙堂上的，就没有蠢笨之人，皆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风暴开始。
很明显他们的大王开始入手处理士庶之别了。
大周庙堂上的士庶之别由来已久，只是在他的刻意引导下，朝堂上形成了两个派系，相互之间在刘穆之、封孚、申绍的引导下彼此虽有些隔阂，但都相互安好，最多背地里使使绊子，没有闹到明面上来，也没有闹到败坏国事的地步。
但罗仲夏已经有所预感，嗅到了不同的味道：士庶之间的问题即将失衡。
原因无他，大周将会涌现大批士人官吏，届时将出现士强庶弱的局面。
其实庙堂上一直就处在士强庶弱的状态，也就是因为刘穆之的出现，凭借超凡的能力，加上罗仲夏的有意帮扶，才得以维护士庶之间的平衡。
可在不久以后，这种平衡将会渐渐打破。
原因无他，这是魏晋留下来的致命问题，上品无寒门，下品无士族。至曹丕向世人妥协，采用九品中正制之后，士族的壮大已然成为这时代最大隐患。
想要解决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，因为掌权者离不开士族。
士族对文化的垄断，导致了寒门很难出人才。
但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，必须要用人才。而士族恰好垄断了这方面的人才……
罗仲夏已经通过各种政策培养发掘人才，但这需要时间。
现在他拥有司、豫、并、幽、冀，五州土地，需要大量的人才。
他已经下达招贤令，招募有仕官经验的人才，同时来年科举将会三倍提升入选名额，为国家选才。
但毫无疑问，罗仲夏不用看结果就能猜到，怀有仕官经验的人才绝大多数出自各地士族，考中科举的进士也绝大多数是各家士族子弟。
原因无他，乱世之中，识字率低的可怕，寻常人家能够活下来，赚口吃的都是勉强，更别说学习。
也只有世家子弟能够有条件学习，寒门之中除了少数人能在逆境中学习成长，绝大多数都泯灭于世……
而那些有仕宦经验的人才大多都是被如前燕、前秦、后燕这些胡人皇帝为了治理国家，拉拢地方士绅培养出来的官吏。
故士庶之间的问题如果现在不解决，等到这些士人充斥大周上下的时候，必然会有爆发的一天。
刘宋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，江南那位尚未崛起的京口虎情况与他相差无几，同样出身寒门，同样凭借自身的能力，在历史的推动下，成为了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。
面对士庶之争，刘裕选择的办法是寒门掌机要。就是通过任用寒门庶族掌握中书通事舍人等机要官职，取代门阀士族对朝政的垄断，强化了皇权对军政中枢的直接控制。至于江南的那些门阀士族进入刘宋后，虽仍高官厚禄，但所担任的皆为清流雅职，并无实权，因而不断被边缘化，从而稳固自己的地位。
但事实证明刘裕的这套办法效果并不好，只是短期内强化了皇权、提升了行政效率，为南朝寒人参政开辟了空间。但缺乏制度设计、最终未能改变社会经济结构，士庶矛盾还是以更复杂的形态延续，甚至衍生出新的政治痼疾。
原因在于，寒人的地位完全依赖皇帝个人宠信，未能形成稳定的选拔机制。一旦皇权更迭或皇帝猜忌，寒人集团极易被清洗。
更可笑的是部分寒人得势后开始模仿士族作风，甚至勾结宗室引发政治动荡……
故而刘裕在时，还能掌控局面，他一旦离世，情况就无法控制了。
而北魏面对士庶矛盾采用的方法恰好与刘裕相反，孝文帝通过吸收士族进入统治集团来强化皇权：崔、卢、郑、王四大姓就是北魏孝文帝搞出来的。没有孝文帝所定的四姓望族，也就不存在唐朝的五姓七望。
不管是刘裕的用寒人对抗士族，还是孝文帝重用士族都有巨大的隐患。
罗仲夏自然不能效仿这两者，毕竟士人不是敌人，在寒庶崛起之前，士人治理地方的能力是无可取代的。而寒庶一朝崛起，情况未必就比士人要好……
看着满朝文武，罗仲夏深吸了口气道：“孤出身江南，对江南的士庶差异深恶痛绝。想不到在孤的大周，竟也出现了这种情况。诸位爱卿，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满堂无言。
罗仲夏直接点名：“崔侍郎，你来说说，你出身崔氏，更是曹魏崔琰之后，能否给孤说说。”
崔逞素来能言善辩，这一下也是急得满头是汗，半晌才道：“应当是个例。”
“封尚书，你素有君子之名，你来说说？”
封孚默然片刻，长揖：“此乃魏晋遗留之糟粕恶习，大周虽立新朝，难免……难免受其浸染。”
“糟粕恶习……”罗仲夏轻声重复，忽而一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孤生于下蔡刘集乡，祖上三代皆为佃农，曾几近沦为‘两脚羊’。若以出身论贵贱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字，清晰如刀：
“孤是否合该，退位让贤？”
满堂死寂，连呼吸声亦霎时止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