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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嫁妆里的玄机

三道人影沉默地在前方引路。

苏念雪跟在后面,脚步不疾不徐。袖中的手术刀贴着腕侧的脉搏,每一次心跳都会将刀柄轻轻顶起,像一枚按在皮肤上的秒针。她默数着步数——从偏院到正院,走了二百一十七步,穿过两道月亮门,经过一座假山,绕过一片竹林。这条路比她进来时走的那条更偏、更暗,连回廊里挂着的灯笼都比别处稀疏。

领头的侍卫在一个月亮门前停下了。

“王妃在此稍候。”

他说完便带着两个手下退到了一旁,身形隐入墙根的阴影里,像是水滴融入墨汁。苏念雪独自站在门前,注意到这扇月亮门和府里其他门都不一样。别的门框上雕的是缠枝莲花或者如意云纹,这扇门框上雕的却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图案——像是某种古体的篆字,笔锋凌厉,转折处如刀削斧劈,不像是装饰,倒像是某种符咒。

夜风穿过竹林吹过来,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气息。苏念雪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,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不是普通的花草香。这气味里混着一味药——川乌。准确地说,是生川乌,未经炮制的那种。生川乌有剧毒,性大热,入药需要经过复杂的炮制工序降低毒性。但若用法得当,极微量的生川乌可以克制寒毒——以热攻寒,以毒攻毒。

有人在用生川乌给萧璟珩镇痛。

而且剂量不低。

“王妃,王爷有请。”

苏念雪收回思绪,迈步走进月亮门。门后是一座独立的院落,比她住的那个偏院大了三倍不止。院子里没有种花木,地面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雪。正房的台阶两侧摆着两口青铜大缸,缸里养的不是莲花,而是满满两缸清水,水面纹丝不动,倒映着头顶那轮残月。

冷。

这座院落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——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温暖,不需要色彩,甚至不需要生气。

正房的门大敞着。

苏念雪跨过门槛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。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密密匝匝地排满了经史子集、兵法韬略和各地舆图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药味和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那是长期卧床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,肌肉萎缩时皮肤渗出的一种淡淡的酸味。

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,案上摆着一盏孤灯和半幅未写完的奏折。灯油烧得不旺,火光将明将暗地摇曳着,把坐在书案后面那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萧璟珩和传闻中一模一样。俊美,但苍白得近乎病态,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,像是被冻伤了的人。他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深色的大氅,手指修长却骨节分明,指节处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但他看人的眼神,却和传闻截然不同。传闻中的摄政王是个濒死的病人,目光涣散,气息奄奄。而苏念雪眼前的这双眼睛,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,带着审视猎物的耐心和冷冽。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上辈子遇到过的一个病人——一个身患绝症却硬撑了三年不倒的退役特种兵。那人的眼神就是这样,身体已经破败不堪了,但骨头还没断。

“宰相府送来的。”萧璟珩开口了,声音低沉,尾音微微上扬,不像问候,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型号。他上下打量了苏念雪一眼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了她的手上——那双手没有藏在袖子里,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并拢,指节分明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苏念雪。”

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对她的镇定感到些许意外。前三任新娘站在这里的时候,不是发抖就是哭泣,最镇定的一个也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。眼前这个女人倒好,回答得干脆利落,像他问的不是她的名字,而是今天的天气。

“听说你在宰相府不受宠。”萧璟珩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,但苏念雪听得出来,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目的,他在测试她,像用一枚探针在探查伤口深处有没有残留的弹片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他们让你替嫁,你没有反抗?”

“反抗了也不会改变结果。”苏念雪说,“与其在宰相府里当一辈子废棋,不如来王府碰碰运气。”

萧璟珩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他说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别的情绪——不是赞赏,更像是某种被勾起的兴趣。他把轮椅向前推了半尺,烛光将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。苏念雪注意到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疼的。他一直在忍痛,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压着身体里的剧痛,像是用一块铁板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萧璟珩缓缓开口,“你是第四个走进这个房间的女人。前三个,都死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念雪的脸,像一条静卧在水底的鳄鱼,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水面上,等着看猎物如何反应。

苏念雪没有发抖,没有后退,也没有挤出虚假的恐惧表情。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用一种近乎于职业性的目光,仔仔细细地扫过他的面部——青紫色的嘴唇、额角的冷汗、眼白里隐约可见的细小红丝、以及耳垂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纹路。这些迹象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,但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完整的临床图像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萧璟珩的声音沉了一度。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那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目光,甚至不是常人看人的目光,更像是……某种检视。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微妙的不适。

“看你的病。”苏念雪说。

四个字落地,房间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。只听到灯花偶尔爆响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过鹅卵石地面发出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