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室的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,在墙上映出裴玄镜佝偻的影子。他没睡,盘坐在蒲团上,左手仍笼在袖中,右手却死死攥着半块玉珏,指节泛白。窗外月光斜切进来,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,像两张脸拼在一起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裴世安端着药碗进来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他换了身干净靛蓝劲装,袖口那歪扭的丹炉纹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滑稽。他把碗放在案上,低头看了看父亲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“换药时间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裴玄镜没动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裴世安伸手去解他左臂的绷带,手指刚碰到布条,就被一把扣住手腕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你信他?”裴玄镜盯着他,眼白发红,“那个萧云谏?你叫他师尊?”
裴世安咬牙没挣,也没抬头:“我认的是丹术,不是人。”
“好。”裴玄镜松开手,嘴角扯出个笑,“那你现在还认谁?是你爹,还是那个外门出来的炼丹疯子?”
药碗还在冒气,一股苦涩味弥漫开来。裴世安重新包扎时动作稳了些,可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把旧纱布卷成一团塞进药囊,顺手将一个空瓷瓶留在案角——瓶底刻着“青阳坊记”,是宗门配发的寻常药器,但瓶口内侧沾着点灰绿色粉末,极淡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裴玄镜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等儿子收拾完准备离开时,才忽然开口:“三日后,夜半。”
裴世安停步,背对着他。
“东南山坳的老猎户屋,有人会去收药。”裴玄镜嗓音沙哑,“带这个去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边缘已磨毛,像是被手心反复摩挲过。
裴世安没接。
“你说执法堂收了我所有法器,连传讯符都搜走了。”他冷笑,“现在你拿张破纸让我跑腿?你是真当我还信你能翻盘?”
裴玄镜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月光照亮他半边脸,那笑容温和依旧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我不需要翻盘。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他松一口气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只要他敢觉得安全了,敢回洞府睡觉,敢和姬无瑕月下散步……那就够了。”
裴世安猛地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是他敌人,不是瞎子。”裴玄镜打断他,“你天天举着‘师尊我来了’的牌子蹲人家门口,整个外门都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。现在全宗上下都在传,说萧云谏要升内门长老,还可能娶女帝当老婆。”
他转过身,直视儿子:“你觉得他会一直紧绷着?不会。人一得意就容易犯错。而我们,只需要一次机会。”
裴世安沉默许久,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纸。纸很薄,展开后只有一行字:**“陈记药铺,申时三刻,取三年陈艾。”**
下面是三个小点,排列成三角形。
“这是暗号?”他问。
“是命门。”裴玄镜收回目光,“当年我和北境那边做第一笔交易,就是用这家药铺当跳板。现在那些残部虽然散了,但只要看到这行字,就知道还有路可走。”
他坐回蒲团,闭上眼:“去吧。别让人看出你来过这里。记住,你现在还是那个崇拜师尊的傻徒弟,懂吗?”
裴世安没应声,转身出门。门关上前,他最后看了眼父亲——那人依旧闭目静坐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风吹过耳。
可就在门合拢的瞬间,裴玄镜睁开了眼。
瞳孔深处,一丝血线缓缓爬起。
---
三天后,申时三刻。
陈记药铺的招牌歪了一角,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,在风里轻轻晃。裴世安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,背着药篓走进去,脚上那双靴子还沾着晨露,像是刚从山里采药回来。
掌柜是个驼背老头,眼皮耷拉着,听见脚步声才慢吞吞抬起头。
“取三年陈艾。”裴世安说。
老头嗯了一声,转身去柜子里翻找。片刻后递出一小捆草药,黄褐色,气味浓烈。
裴世安接过,手指在捆扎绳上轻轻一捻——绳结打得不对,本该是死扣,这里却是活结。他不动声色地解开,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小片竹笺。
上面写着三个名字:
**鬼面郎君**(原北境毒蛊堂副执事)
**铁驼子**(前魔道炼尸队统领)
**红绡娘**(地下黑市情报头子)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**初五子时,老猎户屋见。带信物。**
裴世安把竹笺塞进嘴里嚼烂咽下,然后拎着那捆陈艾走出药铺。路过巷口时,他顺手把药篓倒了个底朝天,十几种草药撒了一地。他蹲下慢慢捡,趁机将一小撮灰绿色粉末洒进墙缝。
那是他从禁室带出的香灰,混了特制药粉,遇风即化,能持续释放一道微弱的灵息波动,持续两个时辰。
做完这些,他拍拍手,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---
同一时间,禁室内。
裴玄镜盘膝而坐,手中玉珏突然震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嘴角扬起。
他知道,网,开始织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血布,层层揭开,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纸,焦黄残破,边缘带着烧灼痕迹。这是他早年与魔道血契时留下的一角凭证,从未示人。
他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在符纸上写下四个字:**血契重燃**。
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缕黑烟,钻入玉珏裂缝中。刹那间,整块玉泛起暗红光晕,像有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裴玄镜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汗珠。这一手耗损不小,毕竟他如今灵气被封,只能靠残存精血强行催动旧术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能联络上那三人,就够了。
鬼面郎君擅用毒蛊,能在百步外无声无息放倒化神以下修士;铁驼子掌控一批傀儡死士,虽不如从前精锐,但胜在不要命;红绡娘手里握着整个地下黑市的眼线,消息最灵通。
他们现在都落魄了,正需要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而他,正好能给。
他不怕他们反水。因为这些人比谁都清楚,一旦萧云谏彻底掌权,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残渣。活路不在退缩,而在搏杀。
所以他敢赌。
赌萧云谏会在胜利后放松警惕,赌姬无瑕不会每晚都守在他身边,赌青阳宗不会二十四小时派人盯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