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灯火映在青石台阶上,照得人影分明。萧云谏抬脚迈过门槛,靴底踩出一声轻响,像是把什么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踢开了。姬无瑕跟在他身后半步,袖口紫气微闪,像条听话的小蛇盘在腕间,随时准备扑出去咬谁一口。
两人没停,直奔议事大厅。
路上遇见几个巡夜弟子,原本低头快走的,一见是他们,脚步就慢了,眼神飘忽地往这边扫。有人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也有长老从偏殿出来,看见这阵仗,眉头一皱,转身就进了侧廊,门“啪”地关上,比谁都利索。
萧云谏嘴角一扯:“看来咱们这一趟,动静不小。”
姬无瑕淡淡道:“他们不是怕你回来,是怕真相站直了说话。”
话音落时,议事大厅的青铜巨门已在眼前。两扇门高过三丈,刻着青阳宗历代祖师名讳,平日只有重大典礼才开。今夜没人守,也没人拦。
姬无瑕抬手,指尖凝出一道紫气,轻轻点在门环上。紫光流转,门内机关“咔”地一震,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拉开。
厅内灯火通明。
主位上坐着青阳宗主,藏青色道袍未换,须发整齐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。他眼皮都没抬,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,瓷底磕出清脆一声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萧云谏应得干脆,大步走进去,站定在大厅中央。姬无瑕随后而入,立于西侧,与他对望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东首席位上,裴玄镜也在。
月白长袍,袖口金线绣得一丝不苟,左手依旧笼在袖中,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像极了哪个书院里教人写诗的老夫子。
“萧师弟,姬女帝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,“这么晚了还不歇息,可是有什么急事要禀?”
萧云谏没理他,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卷残破帛书,抖手一展,高举过头。
“我有急事。”他说,“有人跟魔道签了合同,拿人族气运换他自个儿的命格升级,我想问问在座诸位——这算不算犯法?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青阳宗主放下茶杯,眯眼看向那帛书。裴玄镜笑容不变,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哦?”他轻声道,“哪来的野路子文书?也敢拿到宗门重地来闹?萧师弟,你虽是丹道奇才,可别忘了规矩二字怎么写。”
“规矩?”萧云谏冷笑,“那你看看这个规矩是怎么写的。”
他一步上前,将帛书铺在大厅正中的玉案上,手指重重戳在契约抬头——“血契换气运”五个朱砂大字赫然在目。
“签名是你,裴玄镜。另一边是个叫‘赤魇’的北境魔道长老。”他抬眼扫视四周,“封印纹路是青阳宗早年用于外务盟约的‘双脉锁魂印’,三年前执法堂销毁过一批,残留样本还在档案阁存着。宗主,您要不要派人去比对一下?”
青阳宗主没动,只伸手示意身旁弟子取来放大灵镜,俯身细看。片刻后,他眉峰一挑,冷声问:“这印痕,确实是本宗旧制。你是从何处得来?”
“摄政王别院地下密室。”萧云谏答得干脆,“铁门锁着,里面还有静尘阵变种,手法粗糙但有效。打开后,这东西就躺在黑铁匣子里,旁边还有两样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紫玉葫芦,倒出一枚染血玉佩,放在帛书旁。
“这是裴世安的佩饰,背面有裂痕,断裂角能对上他日常佩戴的那一块。”萧云谏看着裴玄镜,“你儿子临死前留的证物,你说巧不巧?”
裴玄镜终于变了脸色。
不是慌,是怒。他猛地站起身,衣袖带翻了茶盏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荒谬!”他喝道,“我儿忠心耿耿,岂会做出这等背叛之举?此物必是你们伪造!姬无瑕身为外族女帝,插手我宗门事务也就罢了,竟还伙同一个外门弟子栽赃陷害,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“外门弟子?”姬无瑕忽然笑了,笑声不大,却让满厅人都打了个激灵,“裴大人,你到现在还管他叫外门弟子?那你知不知道,他炼的五品破障丹,救活过三个化神期垂死之人?你知不知道,药王谷主私底下说他‘比当年那个丹帝还疯’?”
她指尖一挑,紫气缠上玉佩,轻轻一旋——断口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符纹,正是裴家族内认亲用的“骨血印”。
“这印,活人滴血可验,死人遗物也能共鸣。”她盯着裴玄镜,“你要不要现在试?还是说……你宁愿相信你儿子背叛你,也不愿承认你自己才是那个叛徒?”
裴玄镜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,像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烂砖。他不再看姬无瑕,也不再看萧云谏,只低声道:“你们……想让我认罪?”
“不是想。”萧云谏把最后一张信笺拍在玉案上,“是铁证如山。你儿子写到一半的遗书,说你奉摄政之令毁证清人,他偷偷藏下这份契约,希望有人揭发。他不怕死,就怕丹道被你这种人玷污。”
他盯着裴玄镜的眼睛:“你说这是伪造?那你告诉我,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去擦这枚玉佩?为什么要在信纸背面留下裴家独有的‘泣墨痕’?你敢说这不是你笔的?!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长老们低头不语,弟子们屏住呼吸,连风吹烛火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青阳宗主缓缓起身,走到玉案前,一手按在帛书上,闭目良久。再睁眼时,目光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