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两人并肩而立,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连成一片。远处山门沉寂,弟子们早已歇息,只有巡夜的灯笼偶尔闪过一角红光。风波未平,谣言仍在,明天说不定又有新陷阱等着他踩。
可此刻,屋内灯火安稳,桌上药材整齐,镇神草静静躺在瓷盘里,霜叶藤封在玉瓶中,气息样本用符纸裹好,连那片带箭头的落叶,也被他小心夹进了一本旧册子里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。
裴玄镜不会只派些刺客和流言就收手。那人掌控朝堂多年,手段阴狠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今日毁他证据,明日就能让他“意外陨落”。甚至可能牵连无辜,逼他退让。
但他不怕。
他不怕孤军奋战,也不怕背负骂名。
他怕的是明明能护的人,最后却没能护住;怕的是明明能揭的真相,最后被埋进土里。
他转身从药篓底层取出乌铁杖,轻轻放在桌上。锄尖的雷击木在月光下泛着哑光,像是随时准备劈开什么。
“我娘说过一句话。”他低声说,“树大招风浪也狂。可风越大,根越扎得深。只要不断,就倒不了。”
姬无瑕看着他侧脸,忽然伸手,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抹。
“你眉头打结三天了。”她说,“再皱下去,以后娶媳妇都没人愿意看你这张苦瓜脸。”
他愣了下,随即失笑:“你还操心我娶媳妇?”
“我不操心你,谁操心?”她收回手,紫气一闪而没,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炼八品洗髓丹?谁敢在金銮殿上拿丹炉砸人?这年头,靠谱的丹师比灵狐还稀有。”
这话听着像调侃,可他知道不是。
她是认真的。
她信他,不是因为他多强,而是因为她看清了他的轴劲——那种寒门子弟骨子里的倔:你可以打我骂我,可以毁我名声断我前路,但只要我还站着,我就不会跪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他说,“不仅活着,还要让他们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抹冷笑:
“什么叫丹火焚尽欺我亲友者。”
姬无瑕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夜风涌入,吹动烛火,也将她的发梢撩起一缕。星辉般微光在发间流转,紫气若隐若现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她说,“我走我的路,你查你的案。谁挡你,我削他。”
“你就不怕惹祸上身?”
“我是什么身份?”她回头看他,眉梢一挑,“大胤女帝,青阳宗荣誉长老,丹盟圣女。我不惹事,事也要惹我。既然躲不掉,不如直接掀桌子。”
萧云谏站起身,走到她身旁。
两人望着同一片月色下的山林,远处那座位于东南方向的别院隐没在雾中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他知道,那里藏着线索,也藏着杀机。
但他也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的手。没有再握,也不需要再说什么。
信任这种东西,有时候不在话里,而在沉默的并肩中。
烛火稳定地烧着,照亮桌上的药具、符纸、草药和那根乌铁杖。一切井然有序,像是随时准备出发,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誓师。
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布袋,把几包药粉重新装好:驱瘴、防傀、静神。又把紫玉葫芦检查了一遍,确认封口完好,温热依旧。
“下次出门。”他说,“可能会走得远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应道,“我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”
他点头,把布袋系在腰间,动作利落。
屋外,夜已深。
风穿过林梢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某种低语,又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奏。
他站在门口,手搭上门闩,却没有立刻拉开。
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旧册子,那片落叶还在里面夹着,箭头指向东南。
然后他拉开门,一步跨出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,笔直向前,没有丝毫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