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谏的脚刚踩上青石阶,山风就从林子里钻出来,把他的衣摆掀得哗啦响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跟得极稳——姬无瑕已经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像根钉子扎在夜色里,连呼吸都压得比风还轻。
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册子,纸页边角卷着,像是被翻过太多遍。翻开夹落叶的那一页,箭头依旧指向东南,刻痕边缘有些发毛,像是仓促间用指甲硬抠出来的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说,“有人知道我们在查裴玄镜,也知道我们卡在了证据断链这一步。所以送了个‘路条’过来。”
姬无瑕没接话,只伸出手,指尖悬在落叶上方一寸处。一缕紫气从她腕间游出,细如发丝,轻轻拂过叶背。那气息一触到纸面,忽然微微震颤,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影递术。”她收回手,“一次性传讯法门,死间专用。不留痕迹,不走灵网,收信人死了,信息也跟着湮灭。这种手段……一般只有死士或者叛逃者才会用。”
萧云谏眉头一跳:“也就是说,这人要么已经被裴玄镜盯上,要么早就背叛了他?”
“也可能是两边都不信,只信你。”姬无瑕抬眼看他,“你救过不该救的人,炼过不该炼的丹。有些人,可能觉得你是条活路。”
萧云谏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笑了声:“我还以为这次是被人钓鱼。结果倒好,鱼饵是我自己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饵。”姬无瑕淡淡道,“谁让你偏偏会炼五品破障丹,还敢在执法堂门口怼长老?你早就是靶心了。”
“那你还跟我一起走?”他侧头看她。
“我不跟你走,难道去参加他的升官宴?”她冷笑,“再说了,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炼八品洗髓丹?上次金銮殿的事还没算账呢。”
这话听着像调侃,可她站的位置没动,语气也没软。萧云谏看了她一眼,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他没再问值不值得。
有些事,从他决定不装傻那天起,就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两人并肩往山下走,脚步落在碎石路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外门禁制的光幕在前方若隐若现,像一层薄雾罩着山道。越靠近,灵气越乱,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——那是傀儡丝被烧毁后的残息,还没散干净。
“昨夜那些流言,”姬无瑕忽然开口,“说你半夜出入废弃炼器坊,周身缠黑雾。”
“我确实去了。”萧云谏坦然,“我还顺手刻了个倒写的‘安’字,提醒后来人别靠近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摇头,“我怕的是有人替我背锅。那个帮我捡药的女弟子,今天没在药房看见她。”
姬无瑕沉默了一瞬:“她请假了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萧云谏冷笑,“她爹娘十年前就没了,族谱上只剩个远房叔伯,还是个酒鬼。她哪来的家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。
答案早就明摆着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穿过禁制时,萧云谏袖口的丹炉纹被光幕扫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。他察觉到了,却没停步。
他知道,有人在盯着。
也可能,有人在等。
回到洞府,天还没亮。萧云谏把布袋放在桌上,打开检查了一遍:驱瘴粉、防傀符、静神丸,都在。紫玉葫芦贴身挂着,温热未散,像是还带着他体温。
姬无瑕站在窗边,手指轻抚窗棂,紫气悄然蔓延,在屋内布下一道隐匿结界。她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忽然说,“这线索本身就是个局?”
“想过。”萧云谏点头,“如果我是裴玄镜,我也不会一直躲。我会找个机会,把你们引到一个地方——一个我能控制的地方,一个能让你们‘意外身亡’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,才是真的输了。”他抬头看她,“我妈说过,药三分毒,也能救命。关键不在药,而在用药的人的心。这信也一样——它可能是毒,也可能是解药。但我若因为怕毒就不尝,那就永远不知道它治的是什么病。”
姬无瑕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是……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。”
“我有退路。”他系紧布袋,把乌铁杖挂在腰后,“你就是我的退路。”
她没接这话,只从袖中取出半块残玉,玉面粗糙,边缘参差,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。她将玉贴近落叶,闭眼凝神。
片刻后,玉面微微震动,一丝极细的紫气从裂口处渗出,与落叶上的符纹产生共鸣。
“这不是冲着我来的。”她睁眼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是冲着你。有人知道你能救不该救的人,也有人知道你一定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