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上。
梅林渐深,枝头残雪未消,几朵早梅已悄然绽放,粉白相间,香气清冽。一只山雀扑棱飞起,掠过树梢,惊落几点雪尘。
她脚步微顿,似乎也被这景致吸引。
他没说话,只把药篓往上托了托,草药在里面晃荡,沙沙声不断。
她忽然抬手,指尖拂过一枝斜垂的梅枝,震落几片雪花。雪粒落在她手背上,没化,晶莹剔透。
他看着她手背,没看她脸。
她收回手,袖口垂落,露出一截手腕,肤色如玉,脉络清晰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吞丹时,也是这样抬手,干脆利落,没半分迟疑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他跟在后面,一步之距。
石阶蜿蜒向下,晨雾彻底散了,阳光铺满整条山道,暖而不燥。露水沾湿了鞋尖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他目光扫过她背影——玄色龙纹帝袍依旧庄重,可今日穿在她身上,肩线松了,腰线软了,连袍角垂落的弧度都比昨日柔和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不是身份,不是地位,而是彼此之间的距离。昨天他还觉得自己是个被召见的外门弟子,今天却像成了某个重要计划里的核心人物——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重话,而是因为她崴脚时没躲,扶住时没挣,心跳同频时没避。
信任这事,从来不是靠嘴说的。
他想起昨夜控火七次的画面:第一次爆炉,黑雾蚀壁;第三次寒气逆冲,他咬破舌尖才稳住心脉;第五次借地脉调息,第六次以血画炉盖……直到第七次,丹胚初凝,青光浮现。
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**不能让这丹废了**。
至于为什么不能废,他没细想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有些人,你不想让她失望,不是因为她多厉害,而是因为她难得低下头来信你一次。
山道渐宽,前方一片梅林若隐若现。枝头残雪未消,几朵早梅已悄然绽放,粉白相间,香气清冽。一只山雀扑棱飞起,掠过树梢,惊落几点雪尘。
她脚步微顿,似乎也被这景致吸引。
她没回头,只是轻声道:“你说,一个人明明能入庙堂,坐高位,享尊荣,却偏偏守在丹房里,整日与药渣为伍,你觉得他是傻,还是真有道理?”
他停下脚步。
这句话,和昨日她在亭中问的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,他听出了不同的意味。
上次是试探,这次是确认。
他笑了笑,答道:“这题还是超纲。”
她侧眸看他。
他迎着她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丹炉即庙堂,救人何须冠冕。我在哪儿炼丹,哪儿就是我的朝堂。”
风穿过梅林,吹起了她的发梢。
她望着远处群山,良久未语。
然后她转身,面向他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“那你便是朕的庙堂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,她没停顿,也没换话题。
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,步伐稳健,像是许下了一个不会反悔的承诺。
他站在原地,耳朵又有点热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红肿未退,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青灰药渣。这双手刚控完寒髓丹火,烫出几个泡都是光荣勋章。
他没把它藏进袖子里。
也没必要藏了。
她走出三步,忽又停住。
他抬眼。
她没回头,只把左手抬至腰侧,指尖轻轻按在那半块残玉上。
玉面微温,光泽柔和。
他腰间紫玉葫芦应声轻震,葫芦口符文一闪,无声无息。
她没说话,只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去,在她身后一步之距。
药篓在他左臂晃荡,草药沙沙作响。
她脚步轻快,足音清脆,踩在石阶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数着。
数到第七下时,她忽然抬手,摘下一朵早梅,反手别在他耳后。
花瓣微凉,带着雪气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回头,只唇角微扬,脚步未停,身影融进前方梅林深处。
他抬手,指尖碰到那朵梅,花瓣柔软,脉络清晰。
他没摘。
就让它待着。
山风拂过,梅香浮动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和她方才踩街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