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尽,萧云谏已经走出了萧家村三十余里。他肩上背着个旧布包,里面裹着几件粗布衣裳、半块干粮和那枚青玉符,药篓挎在左臂弯里,沉甸甸的,装着几株没舍得扔的止血草和晒干的藤叶。脚下的麻鞋底磨得发薄,踩在石子路上咯吱作响,但他步子稳,走得不急不缓。
三天前林震南来过之后,他当晚就把灶台里的陶炉灰倒进了菜地,连最后一撮带着丹香的残渣都没留下。娘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,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给她掖了被角,一句话没说,心里却像有把火在烧——这把火不是冲动,是终于能往前走一步的踏实劲儿。
青阳宗在北面大山深处,山路越走越陡,两旁松柏森森,偶有钟声遥遥传来,清冷悠远。行至午时,前方豁然开朗,一道巍峨山门横亘于断崖之间,青石垒砌,高逾三丈,门楣上刻着“青阳宗”三个大字,笔锋凌厉,像是用剑划出来的。
山门前立着两名守门弟子,一高一矮,都穿着浅灰劲装,腰间佩剑,神情懒散。高的那个正靠在门柱上打哈欠,矮的则低头摆弄一块玉牌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
萧云谏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青玉符与书信,双手递出:“奉林长老之命,持信入宗,望予通行。”
高个弟子接过信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玉符,冷笑一声:“林执事倒是大方,随便拉个人就往里塞?”
“我不是随便的人。”萧云谏平静道,“我是他亲自点名带进来的。”
这话一出,两人愣了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高个把信拍回他手里:“行啊,嘴皮子利索。不过规矩你不懂?新弟子入门,得交‘入门礼’,算是给山门添点香火钱。”
“什么礼?”萧云谏问。
“灵石五块,或者……值价的药材也行。”矮个插话,眼睛盯着他的药篓,“你这篓子里,看着就有几样不错的东西。”
萧云谏没动,也没笑。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整齐、站得笔直却开口要钱的人,忽然觉得有点滑稽。
“你们青阳宗收徒,是看本事,还是看口袋?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“嘿,小子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高个收起笑,“没有入门礼,谁也不能进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萧云谏往前半步,目光直视,“你们炼丹,是为了救人,还是为了换钱?”
对方一怔。
“丹道贵在济世,若连入门都要先论财货,那以后炼的可是救人之丹,还是交易之药?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了些,“丹道无价,人心有度。今天我若送礼得入,明天别人是不是也能拿金银换命?要是这样,你们这山门干脆改名叫‘青阳当铺’得了。”
矮个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!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萧云谏依旧站着不动,“我只是不明白,一个修仙之地,怎么跟市井摊贩一样讲价?你们拦的不是我一个人,而是千千万万个想靠本事入道的寒门子弟。如果青阳宗的门槛,非得用铜板垫着才能迈过去,那它就不是修仙地,是集贸市场了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他们,只将玉符和信重新递出:“凭证在此,程序合规。请放行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高个弟子张了张嘴,想骂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瞪着萧云谏,却发现对方眼神清明,站姿挺直,没有一丝怯意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底气,压得人说不出狠话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矮个咬牙,“我会报上去!”
“报吧。”萧云谏淡淡道,“顺便问问宗规第几条写着‘守门弟子可私自设卡收费’?回头我也学学,省得将来被人讹了还不知道理亏在哪。”
这话太扎人。
两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最终,高个狠狠瞪了他一眼,侧身让开道路:“进去吧!下不为例!”
“多谢。”萧云谏微微颔首,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迈步。
脚下的石阶宽阔平整,一级接一级向上延伸,隐没在云雾之中。他一步步踏上,背影渐远,药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篓中一片干枯的赤髓藤叶被风吹起,旋了个圈,又落回原处。
身后,两个守门弟子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“这小子……不好惹。”矮个低声嘟囔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高个揉了揉眉心,“嘴比刀子还利,一句都没落下风。”
“要不要真上报?”
“报什么?”高个冷笑,“你说他顶撞我们?可人家句句在理,连宗规都能搬出来反问。你要真闹上去,丢脸的是咱们。”
矮个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早听说林执事眼光毒,这次怕是捡着宝了。”
“宝不宝的我不敢说。”高个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,“但我敢说,这人进来,肯定不会安生。”
萧云谏没听见后面的对话。他只感觉到,脚下的路越来越实,呼吸间的空气也渐渐清冽起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,像是某种熟悉的草木气息,又像是错觉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布包,确认玉符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