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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沿途见闻

快船离开东海沿岸,转入沟通南北的大运河,首先抵达的便是江淮重镇——楚州(今江苏淮安)。

尚未靠岸,繁忙喧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运河在此处河面开阔,码头相连数里,樯橹如林,帆影蔽日。大小船只穿梭不息,有载满漕粮的官船吃水极深,有装载百货的商船旗帜鲜明,也有像林暖他们乘坐的这种轻便客舟,更多的则是无数破旧的小艇舢板。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、货物(粮食、盐、木材)的气味、汗臭以及码头特有的尘土味。

码头上,景象更是令人震撼。数以千计的漕工,如同忙碌的蚁群,在监工此起彼伏的吆喝与偶尔响起的皮鞭声中,喊着低沉而压抑的号子,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、一捆捆货物从船上卸下,或从岸边扛上船舱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赤着脚或穿着破烂的草鞋,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和着灰尘,肌肉因过度用力而虬结颤抖。许多人面带菜色,眼神麻木,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搬运动作,仿佛不知疲惫,亦或疲惫早已深入骨髓。

林暖扮作的“游方郎中”正由妹妹“林氏”搀扶着,在码头边稍作走动,活动筋骨,实则观察环境。李白则背着他那用粗布包裹的长形行囊(内藏双剑),一副闲散游客模样,跟在稍后。

眼前的一幕,让林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沉重。东海之战,是为了抵御外魔,拯救一方生灵。而眼前这人间景象,却是一种无声的、缓慢的、制度性的磨难。这些漕工,他们或许不知魔气为何物,但他们肩上沉重的粮袋、监工手中挥舞的皮鞭、以及眼中那近乎熄灭的光芒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魔”?一种生于人心贪婪、长于制度不公的“人魔”?

就在这时,码头一处卸货区传来骚动。只见一个工头模样的壮汉,正指着一名蜷缩在地、瑟瑟发抖的年老漕工破口大骂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。

“……老不死的!搬得慢就算了,还敢把米袋摔破?!你知道这一袋米值多少钱吗?啊?!这趟工钱,全扣了!还得赔钱!”工头面目狰狞,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模样的人。

老漕工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因力竭和病痛(他脸色蜡黄,咳嗽不止)又摔倒在地,只能苦苦哀求:“王……王把头……行行好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家里婆娘还病着……等着钱抓药……”

“抓药?老子看你该吃砒霜!”王把头非但不动恻隐,反而抬脚欲踢。

周围其他漕工都停下了动作,麻木地看着,无人敢上前。愤怒、同情、无奈、恐惧,交织在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。

林暖眉头紧锁。他重伤在身,真气十不存一,更兼要隐藏身份,不宜出手。但袖手旁观,于心何忍?

就在王把头的脚即将落下之际,李白却动了。他身形一晃,仿佛不经意间走到了那王把头与老漕工之间,恰好挡住了那一脚。王把头一脚踢在李白小腿上,却如同踢中铁柱,“哎哟”一声,抱着脚跳了起来。

“这位兄台,火气何必这么大?”李白笑眯眯的,仿佛刚才被踢的不是自己,“老人家一把年纪,做工不易,失手难免。米撒了,扫起来就是,何至于要扣人工钱,还要拳脚相加?”
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敢管老子的闲事?!”王把头又惊又怒,瞪着李白,又看了看李白身后那看似普通的布袍青年和戴帷帽的女子,以及更远处停靠的那艘不起眼的快船,一时摸不清路数。

“过路人而已,看不惯罢了。”李白依旧笑着,眼神却锐利如剑,“这袋米值多少钱?我赔了。老人家的工钱,也请照发。如何?”

王把头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,见李白气度不凡(虽衣着普通),脚下功夫又硬得邪门,心中先怯了三分。又见李白随手掏出一小锭银子(冯若芳所赠盘缠),足够买好几袋米还有余,眼珠一转,接过银子,对地上老漕工吼道:“算你老小子走运!碰上好心人了!工钱……扣一半!剩下的,滚!”说完,也不敢再看李白,骂骂咧咧地带着打手走了。

李白摇摇头,俯身将那老漕工搀扶起来,林柔也上前帮忙。老人千恩万谢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。

林暖这才缓缓走近,示意林柔取些散碎银钱,塞到老人手中,低声道:“老丈,拿着去抓药,剩下的……买些吃食。”

老人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,更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住作揖。他看了看四周,见监工和工头都已走远,这才凑近林暖,用极低的声音,颤抖着说道:“郎君……你们是好人……但……但这世道……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下了很大决心,声音压得更低,几不可闻:“这运河上的钱……看着是朝廷的,是商家的……可实际上,十成里有七成,最后都流进了‘汴州张府’的口袋……那些工头、漕吏、甚至……唉,不能说了,不能说了……郎君们好心,路上千万小心……汴州那边……水更深……”

说完,老人像是怕极了,不敢再多言,紧紧攥着银钱,佝偻着身子,迅速消失在忙碌的漕工群中。

“汴州张府?”林柔帷帽下的眉头微蹙。汴州(开封)是下一个大站,也是运河上的重要枢纽。“张”是大姓,但在汴州能有如此势力、能盘剥运河利益七成的“张府”……她隐约记得,当朝宰相之一,素有贤名的张九龄,似乎就是韶州曲江人,并非汴州大族。这“汴州张府”,会是张九龄的族人?或是借着其名号行事的地方豪强?又或者,是另一个“张”?

李白也若有所思:“盘剥至此,民怨岂能不生?怨气积聚,便是魔气滋生的温床。”他想起东海魔气那贪婪吞噬的特性,与人间这种敲骨吸髓的剥削,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“恶”。

林暖沉默着,望着眼前繁忙却充满压抑的码头,望着那些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漕工,胸中那股在东海领悟的“济世”之意,此刻却感到一阵无力与刺痛。济世……医一人之伤病易,救万民于水火难。魔由心生,这人心之魔、制度之弊,又该如何去“济”?

在楚州码头并未久留,补充了些许药材(符合游方郎中身份)和清水后,快船再次启航,驶向更北方的汴州。

数日后,船只抵达更为繁华鼎盛的汴州。作为运河与黄河交汇的枢纽,汴州的繁华远超楚州。城墙高阔,城门人流如织,车马粼粼。城内街道宽敞,店铺林立,旗幡招展,叫卖声、丝竹声、说唱声不绝于耳。尤其是入夜之后,夜市灯火通明,恍如不夜之城,酒肆茶楼宾客满座,勾栏瓦舍莺歌燕舞,尽显“汴京富丽天下无”的气象。

然而,在这极致的繁华表象之下,林暖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和谐的音符。

进城时,便见城门口围着一群人,对着一张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。告示上画着一名女子的肖像,虽笔墨粗糙,却也能看出其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。标题赫然是:“悬赏捉拿江洋大盗王韫秀”,下面罗列了“劫掠官银”“杀伤公差”等数条罪状,赏格高达五百贯。

“王韫秀?”李白低声念道,“这名字……倒像个大家闺秀,怎会成了江洋大盗?”

旁边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听见,嗤笑一声,压低声音道:“什么江洋大盗!不过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罢了。听说这王娘子本是江湖侠女,专好打抱不平,前些日子在洛阳那边,劫了一伙强抢民女、逼死人命的纨绔,偏偏那纨绔家里跟汴州这边的某位大人物沾亲带故……嘿,这‘江洋大盗’的帽子,不就扣上了么?”

原来如此!又是权贵构陷!林暖与林柔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这繁华汴梁,法律与正义,似乎也成了可以随意涂抹妆点的面具。

三人寻了一处不甚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。安顿好后,李白按捺不住,拉着林暖(借口请郎中把脉)到客栈楼下临街的一处酒肆小坐,实则想多听听市井消息。

酒肆里人声鼎沸,三教九流皆有。几杯浊酒下肚,一些胆大的酒客便开始高谈阔论。

“……要说今年最邪乎的事,还得是洛阳牡丹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镖师模样汉子灌了口酒,神秘兮兮道,“今年春上,洛阳牡丹花开得那叫一个艳!可你们知道不?南市有一株‘黑牡丹’,居然开出了花心滴血的奇景!当时围了好多人看,都说是不祥之兆!”

“黑牡丹?花心滴血?”旁边有人惊呼,“这……这听着就瘆人!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后来听说那株牡丹当夜就枯死了,种花的园丁第二天也暴病身亡!官府把地方封了,不准人再提。”镖师压低了声音,“俺有个亲戚在洛阳当差,私下说,那血……腥得很,不像人血,也不像常见的牲畜血……而且,那几天,洛阳城里好些猫狗都无故狂躁,甚至暴毙。”

黑牡丹,血异象,生灵躁动……这听起来,绝非简单的自然异变或疾病。林暖心中一动,想起罗公远密信中提及长安“魔气侵宫”的传闻,以及玄宗沉迷“仙人饮”、密室传出“兽吼”。难道,魔气的侵蚀,不仅限于长安宫廷,已经开始在洛阳这样的东都显现端倪?以花卉异变这种相对“温和”却充满象征意义的方式?

“牡丹啊……”另一个文士模样的酒客摇头晃脑地接口,“这花本是富贵吉祥之兆,可如今……嘿嘿,你们没听过最近洛阳小孩们唱的那童谣么?”

“什么童谣?”众人好奇。

文士清了清嗓子,用带着洛阳口音的调子低声哼唱起来:

“牡丹艳,梨园颠,圣人醉倒长生殿。”

酒肆内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众人脸色微变,纷纷低头喝酒,或转移话题,不敢再接这话头。

童谣虽短,却字字惊心!“梨园颠”,再次指向了那个被罗公远警告的皇家乐舞机构;“圣人醉倒长生殿”,更是直指当今圣上玄宗(长生殿常指皇帝寝宫或宴乐之所)沉迷享乐(或丹药)而不理朝政!

这童谣能流传开来,本身就说明了民间对时局的不满与某种不安的预感,正在蔓延。

林暖与李白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汴州的繁华,如同一个精心粉饰的舞台,台下却是暗流汹涌,危机四伏。

离开汴州,快船继续沿通济渠西行,不日便抵达了帝国东都——洛阳。

洛阳城的气势,又与汴州不同。作为千年古都,周汉魏晋遗迹遍布,隋唐宫阙更是壮丽辉煌。城墙巍峨,宫城(紫微城)与皇城(太微城)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显得庄严肃穆。洛水穿城而过,天津桥、星津桥等桥梁如彩虹卧波。街道规划整齐,里坊森严,虽不及长安规模宏大,却也自有其深厚底蕴与王者气象。

然而,洛阳给三人的第一印象,除了历史的厚重,便是一种外松内紧的压抑。城门口盘查的兵士眼神锐利,对过往行人,尤其是携带兵器、行囊可疑者,盘问得格外仔细。街市上巡逻的金吾卫(禁军)频率也明显高于汴州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,连市井的喧嚣都似乎收敛了几分。

他们依旧选择了一处偏僻坊内的小客栈落脚。客栈虽小,却整洁安静,符合他们“低调行事”的原则。

安顿下来后,林柔借口为兄长购买些笔墨纸砚(方便林暖偶尔记录脉案或方剂,也符合她略通文墨的设定),戴上帷帽,独自去了附近一处旧货市场。这里除了日常杂物,也有一些旧书摊。

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书摊前,林柔停下脚步。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,面前散乱堆着一些缺页少角的旧书、字画、碑帖拓片。林柔目光扫过,忽然被一册封面残破、纸张泛黄的旧书吸引。书脊上隐约可见“两京新记”字样。

《两京新记》是记载长安、洛阳城市布局、宫苑坊里的地理着作。林柔心中一动,俯身拿起。书页松散,似乎随时会散架。她小心地翻动着,里面文字多有虫蛀水渍,但大致脉络尚存。

就在她翻到大约中间部分,描述洛阳宫苑时,书中滑落出一张对折的、颜色更加暗黄、质地略厚的纸张。

林柔下意识地接住,展开一看,并非书页,而是一页独立的笔记。笔记上的字迹清瘦而略带颤抖,用的是工整的楷书,内容却让林柔帷帽下的眼睛骤然睁大!

笔记写道:

“开元十年,春三月望日夜。余(自称‘余’)于北邙山观星台观测天象,忽见东南(注:洛阳东南为长安方向)有紫气如练,粗如儿臂,自天际垂落,西行数百里,其光耀目,不可久视。追其迹,似坠于长安兴庆宫龙池方位。疑为异宝现世或大能降世之兆。然宫中并无异常奏报传出。此事甚异,录之以待后察。一行** 记。”

落款处,赫然是“一行”二字!

僧一行!唐代着名的天文学家、佛学家,精通天文历法、阴阳五行,曾主持编制《大衍历》,深受玄宗敬重,已于开元十五年(即三年前)圆寂。这是一位在历史上真实存在、学问精深、德行高洁的大德!

他竟在开元十年,于洛阳北邙山亲眼目睹了紫气西行,坠入长安兴庆宫龙池的异象!并且明确记录,宫中对此并无消息传出。

紫气东来,本是祥瑞之兆。但一行大师却用“甚异”形容,并特意记录下来“以待后察”,显然认为此事非同寻常,且可能隐含不为人知的秘密。兴庆宫是玄宗登基前居住的王府扩建而成,是他处理政务和起居的重要场所,龙池更是宫苑核心水域。紫气坠入龙池……这与罗公远密信中所言玄宗沉迷“仙人饮”、密室有“兽吼”、以及长安可能存在的“魔气侵宫”,是否有所关联?

林柔心中剧震,强忍着立刻回去与兄长分享的冲动,不动声色地将这页笔记小心折好,贴身收藏,又问了书摊老头那本《两京新记》的价钱。老头随意报了个极低的价,林柔付了钱,拿着残书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