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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 罗公远密报

内河快船顺流而下,将东海的咸腥海风与壮阔波涛远远抛在身后。河水不如海水深广,却别有一种平稳与安逸。两岸时而是连绵的芦苇荡,时而是炊烟袅袅的村落,时而是繁忙的码头城镇。秋意渐浓,岸边的树木染上金黄与赭红,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,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。

船行平稳,正适合重伤未愈的林暖休养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待在专为他安排的、位于船舱中部的舒适舱室内静卧调息,通过鉴真大师传授的简易吐纳法,配合敖泠所赠本命龙鳞散发出的温润水灵之气,缓慢滋养着受损的经脉,同时竭力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,试图重新点燃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旋。过程缓慢而痛苦,每一次真气尝试流过受损的经脉,都如同钝刀刮骨,但他咬牙坚持着,深知恢复实力是在未来风波中自保乃至保护妹妹的根本。

林柔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兄长身边,照料他的饮食起居,偶尔也会拿出那卷敖广所赠的“鲛绡”细细观看,或以指代笔,在空中虚划,琢磨着如何更好地运用文气。那枚“寻龙盘”被她小心地收在贴身锦囊中,偶尔取出查看,其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西南,从未偏移,仿佛冥冥中有根无形的线,牢牢系在长安某处。

李白却是闲不住的性格,常在甲板上与船老大、水手们闲聊,打听沿途风物轶事,或是独自倚着船舷,望着流逝的河水与变换的风景,时而饮酒,时而沉吟,不知在构思新的诗篇,还是在思索前路剑道。他那洒脱不羁的气质与腰间双剑,让船工们既敬畏又好奇,却也不敢多问。

航行第三日午后,船只停靠在一处较大的沿河集镇补充淡水与给养。集镇颇为热闹,码头上商贩云集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林柔见兄长精神尚可,舱内也需添置些新鲜果蔬,便征得林暖同意,戴上帷帽,在李白远远的照看下,与一名老成船工上了岸。

集市上人流如织,林柔谨慎地采购着所需物品。就在她于一个果摊前挑选秋梨时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头戴破毡帽、挑着空担子似是刚卖完柴火的矮瘦汉子,似乎被拥挤的人流推搡了一下,踉跄着撞向林柔身旁的老船工。

“哎哟!对不住对不住!”汉子连连道歉,手忙脚乱地帮着扶稳差点被撞倒的老船工,又对林柔歉然点头。

林柔帷帽下的眉头微蹙,下意识地退后半步,护住手中刚买的东西。那汉子也未多停留,很快便挤入人群消失不见。

然而,就在刚才那阵小小的混乱中,林柔忽然感觉,自己那只提着篮子的手,似乎被那汉子“无意”中碰触了一下,掌心多了一个硬物。

她心中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挑选了几个梨子付了钱,便对老船工道:“东西买得差不多了,我们回船吧。”

回到船上,林柔先是若无其事地将采购的物品归置好,又伺候林暖吃了些水果。待到舱内只剩兄妹二人,她才谨慎地关好舱门,放下帘子。

“哥哥,”林柔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紧张,“在集市上,有人……塞给我这个。”

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,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比龙眼略小、通体乌黑、毫不起眼的蜡丸!

林暖目光一凝,重伤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。他示意妹妹将蜡丸拿到近前,仔细端详。蜡丸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标记,但入手微沉,显然内藏物品。

“什么时候?什么人?”林暖低声问。

林柔将集市上那矮瘦汉子撞人、接触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。“那人样貌普通,混入人群就找不到了,像是专门传递消息的。”她想起东海码头那渔夫传递的“灞桥柳”纸条,心中疑云更甚,“会不会……和码头那个是同一条线?”

林暖沉默片刻,回想起敖钦遁走前怨毒的诅咒、逆鳞碎片上的宫廷熏香、寻龙盘的指向,以及海眼深处那神秘的“始皇”“门开”神念……这一切都指向长安,指向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漩涡。有人在他们甫一离开东海,就在关注并试图联系他们,这并不意外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林暖最终道,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,却带着决断。

林柔点点头,取来一把小银刀(随身携带用于削果),小心翼翼地刮开蜡丸表面。蜡层颇厚,刮开后,里面是一个卷得极紧的、以油纸包裹的小卷。

剥开油纸,展开,里面是一张质地坚韧细腻、明显不同于集市粗黄纸的特制笺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字迹清瘦遒劲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独特的道骨仙风与沉稳气度。

林柔凑到窗边光亮处,仔细阅读起来。越是往下看,她帷帽下的脸色就越是凝重,甚至透出几分惊骇。

“哥哥……”她将密信内容,用极低的声音,逐段念给林暖听。

密信开篇并无称呼落款,但字迹与行文风格,让林柔瞬间想起了离开扬州前,法进禅师曾隐约提及的那位在长安的、精擅奇门遁甲、与佛道两界皆有往来的神秘人物——罗公远!

信笺右上角,有一个小小的日期标注:“开元十三年十月”。正是一个多月前,他们还在东海苦战之时!

信的内容,主要分为几大部分:

一、长安权争,波谲云诡

“李林甫(注:信中直呼其名,显无敬意)已升任黄门侍郎,位列门下省要职,距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。此人工于心计,口蜜腹剑,与武惠妃(玄宗宠妃)往来甚密,内外勾结。其门下更蓄养了一批名为‘不良人’的鹰犬,实为特务,专司监视百官、罗织罪名、铲除异己。朝中正直之士,多遭其排挤打压,噤若寒蝉。”

“太子李瑛,月前遭人密告‘私藏甲胄、诅咒圣人(玄宗)’。虽经查,东宫并无违禁甲胄,所谓‘诅咒’之物亦属子虚乌有,然圣心已疑。太子现被禁足东宫,不得预政事。其同母弟鄂王李瑶、光王李琚亦受牵连,被圣人疏远。储位动摇,朝野不安。”

“圣人(玄宗) 状况堪忧。自去岁起,愈发沉迷于所谓‘仙人饮’(一种进贡的丹药),常于密室独自修炼,由高力士亲信宦官严密护法,即便宰辅亦难得见。有亲近宫女曾隐约听闻,密室中偶尔会传出非人般的‘兽吼之声’,然慑于高力士之威,无人敢深究传言。”

“玉真公主(玄宗胞妹,笃信道教)因多次在圣人面前为太子辩解、质疑丹药之害,惹圣人不悦,月前被下诏‘于玉真观静修,无诏不得出’,实同软禁。”

二、禁地异动,守卫森严

“凌烟阁地宫(供奉唐初功臣画像及可能有秘藏之处),近月守卫增加一倍,且由高力士请来的龙虎山道士,于地宫入口设下‘紫微斗数阵’。此阵玄奥,非特定时辰、特定李唐皇室血脉或持特定信物者,不得入内。其内所藏,恐有惊天隐秘。”

“乾陵(武则天与高宗合葬陵),今年秋,守陵军全军换防。新任守陵将领,乃高力士义子高震。此人行事阴狠,对高力士唯命是从。乾陵乃则天皇后长眠之地,此时换将,意味深长。”

三、潜在盟友,若隐若现

信中列举了几位在长安、可能对时局忧心且品性相对正直的人物,提醒可谨慎接触:

“贺知章(秘书监,兼任太子右庶子):文坛耆宿,性豁达,然历经宦海,深知险恶,对时局忧心忡忡,但行事极为谨慎,未敢轻易表态。”

“张旭(金吾长史,人称‘草圣’):性格狂放不羁,好酒,常于酒后直言抨击时弊,或可利用其性情,获取某些不加掩饰的信息。然其言行亦易招祸,需把握分寸。”

“吴道子(内教博士,人称‘画圣’):画技通神,深得圣人喜爱,常奉诏入宫作画,可自由出入部分宫苑。或曾目睹某些常人难见的‘异常’。然其醉心艺术,对政治敏感度不高,接触需巧妙。”

四、神秘来客,或可引援

信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,提及一位方外之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