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暖纵身一跃,落在牛局正面前。
牛局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身材肥胖,满脸横肉,一看就不是善类。他见林暖只有一个人,狞笑道:“小子,找死!”
挥刀就砍。
林暖侧身躲过,柴刀出鞘,刀光如雪。
他这些天苦练《黄帝阴符经注》中的心法,虽未完全领悟,但刀法中已融入了一丝道门真意。加上人间道白气的加持,每一刀都带着温润而坚韧的力量。
牛局正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厉害,交手三招就落入下风。他且战且退,想往正屋里跑。
林暖哪里会给他机会,刀光一紧,封住退路。
“说!那些被你‘领养’的孩子,都送到哪里去了?”林暖喝问。
牛局正咬牙不答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,咬破舌尖喷上一口血!
符纸燃烧,化作一道黑气,扑向林暖!
是九幽教的邪符!
林暖早有防备,人间道白气全力运转,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屏障。黑气撞在屏障上,如冰雪遇阳,瞬间消散。
“你……你会道法?!”牛局正惊骇。
林暖不答,一刀斩下!
牛局正举刀格挡,但林暖这一刀蕴含了白气的净化之力,普通刀剑如何抵挡?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牛局正的刀断为两截,柴刀余势不减,在他胸前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啊——!”牛局正惨叫倒地。
林暖上前一步,刀尖抵住他咽喉:“说!”
牛局正惨笑:“说了也是死……不说也是死……哈哈哈,你们阻止不了的……圣主需要血食……这是他们的荣耀……”
他忽然咬破藏在牙缝中的毒囊,嘴角溢出黑血,顷刻间气绝身亡。
林暖皱眉。又是服毒自尽,和永兴商号的赵福一样。
他搜了牛局正的身,找到一串钥匙、一些碎银,还有……一封遗书。
遗书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献祭圣主,魂归九幽。”
落款是“九幽教外门弟子牛大富”。
果然是九幽教的人。
这时,孙瘸子那边也解决了战斗,四个护卫死了两个,逃了两个。
“孩子们都救出来了,”孙瘸子道,“一共二十三个,都安置在漕帮的隐蔽据点。但林客卿,咱们这么做,等于公开和牛仙童翻脸了。他明天一定会发难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暖收刀入鞘,“但不得不做。走吧,去码头和江帮主汇合。”
两人带着漕帮兄弟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们刚走不久,慈幼局外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边令诚,一个是身形瘦削、双手如鬼爪的黑衣人——血影卫领队,“鬼手”。
边令诚看着院里的尸体,脸色阴沉:“来晚了。”
鬼手蹲下身,检查牛局正的尸体,又看了看打斗痕迹,嘶声道:“是道门功法,但有些不同……带着一股……让人不舒服的正气。”
“是林暖,”边令诚肯定地说,“只有他,会这种奇怪的功法。而且他一直在查人口失踪案,慈幼局这条线,他肯定发现了。”
“那就按计划,”鬼手缓缓站起身,双手十指如爪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“明天装船时,一并解决。”
边令诚点头,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。
十一月初七,卯时。
扬州码头,天刚蒙蒙亮。
三号仓库外,已经停了几辆牛车。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仓库里的陶瓮搬出来,装上车。每个陶瓮都用草绳捆好,垫上稻草,防止磕碰。
江横带着赵铁臂和十几个漕帮兄弟,远远看着。
“帮主,就是那些陶瓮,”赵铁臂低声道,“王老大说的,会发出心跳声的邪门东西。”
江横点头:“等装车完毕,车队出发时,我们跟上去。在城外僻静处,截下车队,开瓮验货。”
“可牛仙童的人肯定会护送,”赵铁臂道,“听说今天血影卫也来了。”
“血影卫来了更好,”江横冷笑,“正好看看这些魔化宦官,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正说着,远处又来了一队人马。
是牛仙童的仪仗。他亲自来码头,监督装船。
边令诚跟在一旁,鬼手和四个血影卫护卫在左右。另外还有二十多个护卫,都是精锐。
江横脸色微变:“他怎么来了?”
按计划,牛仙童应该在后天随船队一起离开,今天只是装船,他没必要亲自到场。
除非……他知道会出事,特意来坐镇。
“帮主,怎么办?”赵铁臂问。
“计划不变,”江横咬牙,“见机行事。”
陶瓮装车完毕,车队缓缓驶出码头,向着城外而去。
牛仙童的仪仗跟在车队后面,不急不缓。
江横带着人,远远尾随。
车队出了扬州城,沿着官道向东,走了约莫十里,来到一片树林边。
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正是动手的好地方。
江横正要下令,忽然,车队停了。
牛仙童的软轿也停了。
边令诚走到车队前,尖声道:“就在这里歇歇吧。把陶瓮卸下来,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。”
工人们开始卸车。
江横心中起疑:为什么要在这里卸车检查?
正疑惑间,鬼手忽然转身,朝着江横他们藏身的方向,咧嘴一笑:
“江帮主,跟了一路了,不累吗?出来吧。”
被发现了!
江横心中一沉,知道中了埋伏。但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出来。
他带着漕帮兄弟,从树林里走出。
“牛公公好雅兴,大清早来郊外散步?”江横抱拳道。
牛仙童坐在软轿上,笑眯眯地说:“杂家是来送‘贡品’的。倒是江帮主,带着这么多人,是来送行的,还是来……劫道的?”
话已挑明,江横也不再掩饰:“牛公公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这些陶瓮里,装的是什么‘贡品’,敢不敢打开让大家看看?”
“御用之物,岂是你能看的?”边令诚喝道。
“若是正经贡品,为何不敢示人?”江横朗声道,“扬州父老都在传言,说牛公公以采办为名,搜罗活人少女,炼制邪物。今日若不澄清,恐怕难以服众!”
这话是说给在场的工人、护卫听的。
果然,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之色。
牛仙童脸色一沉:“江横,你这是在污蔑杂家!”
“是不是污蔑,打开陶瓮一看便知!”江横说着,大步走向最近的一辆牛车。
鬼手身形一闪,挡在他面前。
“江帮主,止步。”
江横看着这个双手如鬼爪的黑衣人,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,心中警惕:“你是何人?”
“血影卫,鬼手。”黑衣人嘶声道,“奉命护送贡品。江帮主若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。”
江横冷笑:“那就试试!”
他拔刀出鞘,一刀劈向鬼手!
江横的刀法大开大合,势大力沉,是江湖上少有的硬功夫。这一刀劈下,带起呼啸风声,寻常人根本不敢硬接。
但鬼手不闪不避,双手如爪,竟直接抓向刀锋!
“锵——!”
金属交击之声响起,火星四溅!
江横的刀,竟然被鬼手用双手生生抓住了!
更可怕的是,鬼手的双手如铁钳般牢固,江横运足内力,竟抽不回刀!
“撒手!”江横暴喝,一脚踢向鬼手下阴。
鬼手松开一只手,挡住这一脚,另一只手仍抓着刀锋,用力一扭!
“咔嚓!”
精钢打造的刀,竟被他扭断了!
江横大吃一惊,连忙后撤。
鬼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身形如鬼魅般追上,双手十指如钩,直抓江横咽喉!
这一爪要是抓实了,江横必死无疑!
危急关头,一道剑光从天而降,直刺鬼手后心!
鬼手回身一爪,与剑光相撞!
“叮——!”
剑爪相交,发出金铁之声。
一个青袍道士飘然落地,手中长剑轻颤,正是润州剑派掌门柳青锋!
“柳掌门!”江横又惊又喜。
柳青锋点头示意,看向鬼手:“血影卫的‘鬼爪功’,果然名不虚传。但以活人练功,有伤天和,柳某今日要替天行道!”
鬼手嘶声笑道:“润州剑派也来凑热闹?好,今天一并解决了!”
他双手一挥,四名血影卫同时扑上,围攻柳青锋和江横。
另一边,赵铁臂带着漕帮兄弟,与牛仙童的护卫战在一起。
场面顿时混乱。
江横和柳青锋联手,对抗鬼手和四名血影卫。柳青锋剑法精妙,剑光如网,将鬼手的鬼爪功尽数挡住。江横虽然断了刀,但拳脚功夫也不弱,与一名血影卫缠斗。
但血影卫毕竟人多,又修炼魔功,战力惊人。时间一长,江横和柳青锋渐渐落入下风。
江横一个疏忽,被鬼手一爪抓中肩头,顿时血流如注。更可怕的是,爪上有毒,伤口迅速发黑!
“江帮主!”柳青锋急忙来救,却被两名血影卫缠住。
鬼手狞笑着,第二爪抓向江横心口!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闪过。
林暖到了!
他一直在暗中跟随,见江横遇险,终于出手。
人间道白气全力运转,柴刀化作一道白虹,直斩鬼手手腕!
鬼手感受到白气中那股让他厌恶的正气,不敢硬接,收爪后退。
林暖扶住江横,迅速点了伤口周围几处穴道,阻止毒性扩散。
“林兄弟……小心……他爪上有毒……”江横虚弱道。
林暖点头,看向鬼手。
两人对视,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特殊气息。
鬼手修炼的是魔功,阴邪诡异;林暖修炼的是人间道,温润正气。正邪相遇,如同水火,互不相容。
“你就是林暖?”鬼手嘶声道,“高公公特别交代,要取你性命。”
“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。”林暖横刀在前。
鬼手厉啸一声,双手化作漫天爪影,攻向林暖!
林暖运起人间道白气,刀光如练,将爪影一一挡下。白气与魔气碰撞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如同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。
两人交手十余招,竟然不分胜负!
鬼手越打越心惊。他的鬼爪功已经练到第五层,爪风带毒,寻常高手触之即死。但这个林暖,不仅刀法精湛,身上那股白气更是诡异,能净化他的魔气,让他的毒功大打折扣。
边令诚在一旁观战,见鬼手久攻不下,眼神闪烁。
他悄悄退到一辆牛车边,掀开盖在陶瓮上的稻草,露出其中一个陶瓮。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,贴在陶瓮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陶瓮上的符纸开始发光,瓮身微微震动,里面的“心跳声”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……
“不好!”柳青锋察觉到异常,“他在催动邪物!”
但已经晚了。
“砰——!”
陶瓮炸裂!
碎片四溅中,一个血红色的东西飞了出来,悬浮在半空。
那是一颗……心脏!
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表面布满血管,缠绕着黑色的雾气。更诡异的是,心脏周围,漂浮着几道模糊的虚影,像是……人的魂魄!
“九幽养血阵炼制的‘血心’!”柳青锋脸色大变,“快退!”
鬼手趁机后撤,与边令诚站在一起。
那颗血心悬浮在空中,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和阴邪之气。周围的温度骤降,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。
林暖能感觉到,血心中蕴含着极强的怨气和邪力,若是爆发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祭,九幽血心,听我号令!”边令诚咬破手指,凌空画符。
血心受到召唤,朝着林暖等人飞来!
所过之处,空气扭曲,地面腐蚀!
柳青锋一剑斩向血心,剑光却被血心周围的黑色雾气吞噬,毫无作用。
江横咬牙,想上前,但毒性发作,踉跄倒地。
眼看血心就要撞上众人,林暖忽然想起《黄帝阴符经注》中的一段记载:
“至阳克至阴,正气压邪气。心正意诚,可破万邪。”
他闭上眼睛,人间道白气在体内疯狂运转。
不是对抗,而是……包容。
人间烟火,有光明也有黑暗,有喜悦也有悲伤,有生也有死。真正的正道,不是消灭所有黑暗,而是接纳、转化、升华。
白气从他身上涌出,不再锐利如刀,而是温润如光,扩散开来,形成一个光圈,将众人护在其中。
血心撞在光圈上,发出刺耳的尖啸!
黑气与白光激烈碰撞,相互侵蚀。
林暖额头冒汗,体内的白气在迅速消耗。但他咬牙坚持,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“守护”二字上。
守护江横,守护柳青锋,守护漕帮兄弟,也守护……那些被炼制成血心的无辜者。
渐渐地,血心周围的黑色雾气开始消散,那颗跳动的心脏,也逐渐平息,最终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化为一滩黑血。
边令诚和鬼手脸色大变。
“走!”鬼手当机立断,抓起边令诚,身形如电,向树林深处逃去。
四名血影卫也跟着撤退。
牛仙童的护卫见主事人都跑了,也一哄而散。
只留下满地的狼藉,和那些还未被运走的陶瓮。
林暖几乎虚脱,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。
柳青锋上前扶住他:“林小友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……”林暖摇头,看向江横,“江大哥怎么样?”
柳青锋检查了江横的伤势,皱眉道:“毒已入体,但不算深。我用润州剑派的‘清心散’可解,只是需要时间调理。”
江横虚弱道:“快……打开陶瓮……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林暖和柳青锋对视一眼,走到一辆牛车前,小心地打开一个陶瓮。
蜡封揭开,一股刺鼻的药味涌出。
瓮内是半透明的药液,浸泡着一颗……微微跳动的心脏。
和刚才那颗血心不同,这颗心脏看起来还很“新鲜”,像是刚取出来不久。心脏表面连着血管,血管另一端……连着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的胎儿。
是一个未足月的胎儿,被完整地取出,浸泡在药液中,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青锋声音发颤,“婴胎养血术……九幽教最残忍的邪术之一……”
林暖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另一个陶瓮被打开,里面是一个少女的心脏,周围漂浮着淡淡的魂影。
再一个,里面是孩童的心脏……
二十多个陶瓮,二十多条无辜的生命。
有些心脏已经停止跳动,有些还在微弱地搏动,像是还未放弃生存的希望。
“畜生……”江横咬牙切齿,“这帮畜生……不得好死……”
柳青锋闭上眼睛,念诵道经,为这些枉死的灵魂超度。
林暖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陶瓮,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,看着那些漂浮的魂影。
人间道白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,他能“听”到那些魂影的哭泣、哀嚎、绝望……
也能“听”到,那个婴胎的心脏,还在微弱地搏动,像在呼唤母亲。
他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陶瓮的边缘,将一缕白气注入那颗婴胎的心脏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,忽然变得有力了一些。婴胎蜷缩的身体,似乎舒展了一点点。
虽然无法挽回生命,但至少……让他在最后的时刻,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安宁。
林暖站起身,眼中温润的白光流转,清澈而坚定。
“柳掌门,江大哥,”他缓缓道,“这些陶瓮,就是确凿的证据。牛仙童、高力士、九幽教……他们跑不掉了。”
柳青锋点头:“润州剑派三百弟子,愿助林小友斩妖除魔。”
江横挣扎着坐起:“漕帮上下,万死不辞!”
林暖望向北方,那是长安的方向。
“不止我们,”他轻声道,“还有鉴真大师的佛门同道,有玉真公主,有宇文融,有崔隐甫……所有还有良知的人,都会站出来。”
“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远处,旭日东升,金光破云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