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,子时。
龙王庙后院的地窖里,一盏油灯昏黄如豆。林暖、江横、鉴真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,桌上摊开几份卷宗——有从集贤苑偷出的密信,有鉴真搜集的韦坚罪证,还有林暖整理出的所有疑点。
地窖阴冷潮湿,但三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不是热的,是惊的。
“三万漕工……”江横捏着那份密信副本,手背上青筋暴起,“韦坚这狗官,竟敢拿我漕帮兄弟的命来血祭!”
密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狰狞:
韦公钧鉴:漕运三万丁口名册已篡改,七月十五子时三刻,可于运河三岔口‘茱萸湾’血祭。届时大阵启动,汲取生魂,龙君可醒,长生可成。清虚子拜上
鉴真闭目,手中念珠转动:“不止如此。韦坚在扬州三年,已将漕运衙门、盐铁司、乃至部分驻军都渗透了。他真正的身份,是‘九幽教’扬州分舵主。”
“九幽教?”林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“魔教分支,前朝覆灭后转入地下,供奉‘九幽魔尊’。”鉴真睁开眼,目光锐利,“此教修‘血河大法’,需以大量生魂鲜血修炼。每晋升一层,需献祭千人。韦坚已是舵主,再往上……需三万生魂。”
江横一拳砸在桌上,木桌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:“老子这就带人去宰了他!”
“江施主稍安。”鉴真按住他的手,“韦坚身边高手如云,且已掌控扬州大半官场。硬闯,无异于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眼看我三万兄弟去死?”
林暖指着密信上的“茱萸湾”:“他们选择茱萸湾,是因为那里是运河三岔口,水流交汇,地脉特殊,最适合布阵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里有废弃的盐仓,地下空间巨大,足够囚禁三万人。”
“囚禁?”江横皱眉。
“名册上标记为‘已故’,实则囚于地下。七月十五子时,统一杀害,血祭大阵。”林暖声音低沉,“这样既不会引起大规模恐慌,又能确保生魂新鲜。”
“狗娘养的!”江横双眼赤红,“那些盐仓……老子知道,在茱萸湾西岸,前朝建的,后来废弃了。谁能想到……”
鉴真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,摊开。是扬州运河全图,上面用朱笔标出了七个红点。
“这是‘化血大阵’的七个阵眼。”鉴真指着红点,“茱萸湾是主阵眼,其余六处分布在运河沿线。每个阵眼都需要一百名‘祭品’,由假道士镇守。主阵眼需三万人,由韦坚亲自主持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七个阵眼,必须在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同时启动。只要破坏一个,大阵就无法完全运转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分兵七路?”江横问。
“不。”鉴真摇头,“我们人手不足,只能集中力量破坏主阵眼。但主阵眼有韦坚、清虚子、胡姬蛇妖,还有数百九幽教徒守卫,硬闯无胜算。”
地窖里陷入沉默。
油灯噼啪作响,火苗跳动。
许久,林暖开口:“我们需要帮手。”
六月二十一,林暖去了两处地方。
第一处是漕帮总舵。
江横召集了十二个最信任的堂主、香主,在密室开会。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,手上沾过血,也救过命。
林暖将血祭阴谋和盘托出。
起初有人不信,但当江横拍出那份密信,当林暖详细说出盐仓位置、囚禁方式、阵法布局时,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帮主,干他娘的!”一个独眼堂主拍案而起,“咱们漕帮三万兄弟,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!”
“对!干!”
“杀了韦坚那狗官!”
群情激愤。
江横抬手压下喧哗:“要干,但不能蛮干。韦坚手里有兵,有官,咱们漕帮再大,也是民,斗不过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江横看向林暖:“林小哥,你说。”
林暖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扬州地图前:“首先,我们要确认三万漕工被关押的确切位置。茱萸湾废弃盐仓有十几处,需要暗中探查。”
“这个交给我。”一个瘦高个香主说,“我手下有几十个兄弟,对茱萸湾熟得很。”
“第二,要防止韦坚提前动手。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四天,这期间,要严密监视韦府、集贤苑、以及运河七个阵眼。”
“这个我来。”另一个堂主道,“我手下人多,分散在各码头,监视不难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我们需要外援。”林暖顿了顿,“我已经联络了镇魔司。”
“镇魔司?”众人面面相觑。
林暖取出客卿令,放在桌上:“这是镇魔司玄铁令,我父亲留下的。我已通过王掌柜留下的渠道,密报镇魔司司主李泌。回信说,已派员南下,七月十二抵达扬州。”
“七月十二?只剩三天时间!”有人质疑,“来得及吗?”
“镇魔司的人,擅长沙场。”林暖道,“只要他们到了,就有把握对付九幽教的邪术。”
江横点头:“好,镇魔司算一路。还有吗?”
“还有大明寺。”林暖说,“鉴真法师答应帮忙,但他需要九十九位真心向佛者,于阵眼处诵《金刚经》,以佛法破邪阵。”
“九十九个和尚?好办,大明寺就有上百僧人。”
“不。”林暖摇头,“要‘真心向佛者’,不一定是僧人。可以是任何信仰虔诚、心地善良的人。而且……他们要在阵眼处诵经,可能会死。”
密室再次沉默。
许久,江横缓缓道:“我漕帮兄弟,虽不是佛徒,但讲义气,有血性。为了救三万弟兄,死又何妨?这个任务,我漕帮接了。”
“帮主!”
“大哥!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
江横摆手:“都坐下。自愿报名,不强求。但老子先说清楚——去了,可能回不来。有家室的,想清楚。”
“我去!”独眼堂主第一个举手,“老子光棍一条,怕个球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最终,漕帮这边凑出了五十人。加上大明寺的僧人和居士,九十九人勉强凑齐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暖看向江横,“我们需要一个人,去策反沈万金。”
第二处,林暖去了盐商沈万金的府邸。
沈万金住在城东的“金玉满堂”大院,五进五出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。门口两只纯铜铸的貔貅,据说能吞财不漏。
林暖这次没走正门,而是从后墙翻入。他穿着夜行衣,蒙着面,避开了所有家丁护卫,直接摸到了沈万金的卧室。
沈万金正搂着新买的小妾睡觉,鼾声如雷。林暖用迷香让两人昏睡过去,然后在房间里翻找。
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——沈万金与韦坚往来的账本、密信、契约。账本上详细记录了韦坚贪污的盐税数目,密信里有韦坚指示沈万金做假账、贿赂官员的内容,契约则是两人合伙走私私盐、侵吞漕粮的证据。
林暖将这些证据摊在沈万金床头,然后解了迷香。
沈万金醒来时,看到床头坐着一个蒙面人,吓得差点尿裤子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来人……”
“沈老板别喊。”林暖压低声音,“喊来了人,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府。到时候,你不但家产充公,还要掉脑袋。”
沈万金看清了那些账本密信,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,配合我们,扳倒韦坚。”
“韦……韦大人?”沈万金结结巴巴,“你疯了?韦大人是转运使,背后有内侍省……”
“韦坚是九幽教分舵主,七月十五要在茱萸湾血祭三万漕工,你可知情?”
沈万金瞪大了眼睛:“血……血祭?三万人?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林暖将那份密信副本扔给他。
沈万金看完,手抖得像筛糠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韦坚已经在转移财产到长安,准备事成后一走了之。你投资的那些盐引、漕运配额,他都要卷走。到时候,你不但血本无归,还可能被灭口——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韦大人答应过我……”
“醒醒吧。”林暖冷笑,“对韦坚来说,你不过是一枚棋子,用完了就扔。现在唯一活命的办法,就是跟我们合作。”
沈万金瘫坐在床上,汗如雨下。许久,他哑着嗓子问:“你们……要我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