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子开始大谈玄理,从《道德经》讲到《南华经》,从炼丹术讲到符箓法,滔滔不绝,引经据典。但林暖听出,他引用的经文常有错漏,有些甚至是魔道典籍的内容,伪装成道经。
鉴真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问一句,往往直指要害。
“道长刚才说‘采阴补阳,可延寿百年’,此说出于何典?”
“这……是师门秘传。”
“道门正统,讲阴阳调和,非采补之术。道长师承何派?”
“茅山。”
“茅山派以符箓着称,何时修起了采补之术?”
清虚子语塞。
江横冷眼旁观,手按在刀柄上——他察觉到了不对。
沈万金则昏昏欲睡,他对这些玄理不感兴趣,只想着怎么巴结韦坚,怎么赚更多钱。
天色完全黑了。塔外万家灯火,运河上船火如星。
鉴真最后说:“今日论道,各有所见。贫僧以为,道也好,佛也罢,最终都是劝人向善,济世渡人。若为私利,行邪术,害苍生,便是入了魔道。”
他看向清虚子:“道长以为呢?”
清虚子合十:“法师教诲,贫道铭记。”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论道结束。
众人起身告辞。清虚子带着弟子匆匆离去,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仓皇。
沈万金哈欠连天,由账房搀扶着下楼。
江横走到林暖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小子,那牛鼻子不对劲。你最近小心点,我派两个兄弟暗中保护你。”
“谢江帮主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江横拍拍他的肩,“你刚才那番话,对我脾气。做人做事,就得像做豆腐——实实在在。”
他下楼去了。
塔顶只剩下鉴真和林暖。
鉴真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扬州城。许久,才开口:“清虚子是假的。”
林暖点头:“小子夜探集贤苑,发现了血池、人皮面具,还有血祭计划。”
他将那夜所见详细说了,包括密信内容。
鉴真听罢,长叹一声:“三万漕工……好大的手笔。韦坚这是要献祭生灵,唤醒运河下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龙君。”林暖想起密信上的话,“他们提到‘龙君可醒’。”
“龙君……”鉴真沉吟,“运河之下,确有前朝祭祀的‘邗沟龙君’,但早已沉睡百年。若强行唤醒,需海量生魂祭祀,且唤醒的未必是龙君,可能是……邪物。”
他转身看向林暖:“那封密信呢?”
“藏在安全处。”林暖道,“法师,我们该怎么办?离七月十五只有不到一个月了。”
鉴真闭目,转动念珠。片刻后,睁眼:“单凭我们,阻止不了。需要联合漕帮,联合扬州有良知的官员,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。”
“江帮主会帮忙。”
“江横侠义,但漕帮内部也非铁板一块。韦坚掌控盐铁漕运,有的是钱收买人心。”鉴真顿了顿,“不过,有一个突破口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万金。”
林暖一愣:“那个胖子?”
“沈万金是盐商之首,与韦坚利益往来密切。但他贪财怕死,若是知道韦坚的计划会危及他自己,可能会反水。”鉴真道,“而且,沈万金知道很多韦坚的秘密。”
“怎么让他反水?”
鉴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这是慧明暗中调查的结果——韦坚正在暗中转移财产到长安,准备在七月十五后离开扬州。沈万金投资的盐引、漕运配额,都会被韦坚卷走。到时候,沈万金会血本无归。”
林暖接过纸卷,快速浏览。上面记录了韦坚在长安购置的宅邸、商铺,以及通过胡商转移的银两数目,总计超过五十万两!
“这么多……”
“韦坚在扬州三年,贪墨的盐税、漕粮,远超这个数。”鉴真道,“这些证据,足以让沈万金清醒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暖犹豫,“沈万金也不是好人。”
“以毒攻毒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鉴真合十,“救三万漕工,是大善。至于沈万金的罪孽,事后自有律法惩治。”
林暖明白了。
“这些东西,你找机会让沈万金‘无意中’看到。”鉴真交代,“但要小心,沈万金身边有韦坚的眼线。”
“小子明白。”
鉴真看着林暖,目光深邃:“林施主,你今日论道所言,深得佛法精髓。道在日用,佛在平常。你虽未剃度,但已入道门。好自为之。”
林暖深施一礼:“谢法师指点。”
离开栖灵塔时,已是亥时。
扬州城灯火通明,夜市正热闹。十里长街人声鼎沸,各色小吃、杂耍、说书,吸引着游人驻足。运河上画舫穿梭,丝竹声、歌声、笑声,随风飘来。
繁华,喧嚣,生机勃勃。
但林暖知道,这繁华之下,暗藏着毁灭的危机。一个月后,这一切可能化为乌有——如果韦坚和清虚子的计划得逞。
他走在回龙王庙的路上,脑中反复思考。
联合江横,争取沈万金,搜集更多证据,破坏血祭计划……每一步都艰难,每一步都危险。
但他必须做。
不仅仅是为了那三万漕工,也为了妹妹,为了街坊邻居,为了这烟火人间。
走到龙王庙门口,林柔正在院中等他。小姑娘提着灯笼,小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。
“哥,你回来了。”她跑过来,“今天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暖摸摸她的头,“柔儿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扬州要发生大灾难,咱们可能会很危险,你怕不怕?”
林柔仰头看着他,眼睛清澈:“有哥在,不怕。”
“好。”林暖笑了,“那咱们就一起,守住这个家,守住这条街,守住这座城。”
夜深了。
龙王庙里,磨盘静静立在院中,井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。
明天,新的挑战又将开始。
但今夜,至少此刻,扬州还是那个繁华的扬州。
林暖握紧拳头。
他不会让任何人毁掉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