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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转运使夜宴

六月初六,黄昏时分。

扬州城东,盐铁转运使衙门后街,一座新落成的府邸前车马盈门。

韦坚的私邸占地二十余亩,亭台楼阁,飞檐斗拱,极尽奢华。门口两尊石狮雄踞,红漆大门敞开着,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,上书“韦府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当朝宰相姚崇的亲笔。

林暖站在侧门外的小巷里,看着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陆续进门。有穿绫罗绸缎的盐商,有戴玉扳指的米商,有深目高鼻的胡商,还有几位官员打扮的,轿子直接抬到二门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谄媚的笑,手里捧着礼盒,说着恭喜的话。

今天韦坚宴请扬州商贾,名义上是庆祝他升任转运使——从长安户部郎中调任扬州,执掌东南盐铁漕运,这是实打实的肥缺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在立威,也是在拉拢。扬州商界,今后要看这位韦大人的脸色吃饭。

林暖能来,是因为他那手豆腐雕花的功夫。

三天前,韦府管家亲自到龙王庙豆腐坊,说是韦大人要在宴会上展示扬州特色,听说林师傅雕花豆腐一绝,特请他去府上表演,酬劳十两银子。

十两,是普通豆腐坊一个月的收入。但林暖知道,这钱不好拿。转运使的宴会,龙蛇混杂,且韦坚与内侍省关系密切——这是赵铁柱打听到的消息。韦坚能这么快升迁,据说是在长安走了某位宦官的门路。

“哥,一定要去吗?”林柔很担心。

“要去。”林暖整理着工具包——里面是特制的雕花刀、模具、还有几样防身的小物件,“这是接触上层的机会。韦坚是盐铁转运使,掌管漕运、盐政,很多线索可能与他有关。”

更重要的是,他想亲眼看看这位韦大人,看看他身边那位胡姬,看看宴会上会不会有什么异常。

“小心些。”江横知道后,只说了三个字,但派了两个漕帮的兄弟在韦府外接应。

此刻,林暖深吸一口气,提着工具包,走向侧门。

守门的是个瘦高个子的家丁,斜眼打量他:“干什么的?”

“雕花豆腐的师傅,韦府请来的。”林暖递上请柬。

家丁接过,看了看,又看看他一身粗布衣服,嗤笑一声:“从后门进,别走正门脏了地。”

林暖也不争辩,绕到后门。后门是厨房进出用的,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。十几个厨子、帮工在忙碌,切菜的、烧火的、摆盘的,吆喝声、锅勺碰撞声混杂一片。

“你就是雕豆腐的?”一个胖厨子走过来,围裙上沾满油渍,“跟我来,在偏厅弄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
偏厅在后厨旁边,是个小房间,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已经放好了食材——十板嫩豆腐,都用冰块镇着,保持低温。旁边还有各色调料、色素、模具。

“韦大人吩咐了,”胖厨子说,“要雕‘百花齐放’、‘福禄寿喜’、‘金玉满堂’三组图案,每组十块豆腐。宴会酉时开始,你有一个时辰。雕好了叫我,我让人端上去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胖厨子走了。林暖检查豆腐,质地细腻,是上好的南豆腐。他又检查工具,一切就绪。
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
他从工具包夹层取出一张黄纸——这是“清心符”,《秘录》中记载,贴在身上可保持神智清明,抵抗迷幻药物或邪术。他将符纸折成三角形,塞进衣领内衬。

又取出一小瓶药水——用井水、朱砂、雄黄调制,滴在眼中,可暂时增强视力,看破一些低级幻术。他滴了两滴,眼睛微微刺痛,片刻后恢复,再看周围,一切如常。

准备妥当,他开始雕花。

手腕轻转,刀尖在豆腐上划过,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纹路。他的心神沉浸在雕刻中,但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后厨的嘈杂声中,他捕捉到一些片段:

“酒窖里那批‘醉仙酿’搬十坛上去,韦大人特意吩咐的……”

“胡姬夫人要的‘酥酪’准备好了吗?要冰镇的……”

“屏风检查过了?宝石擦亮了?今晚要用的……”

“刘太监来了,快去迎……”

信息碎片,拼凑出宴会的轮廓。

酉时整,宴会开始。

林暖雕好了三组豆腐,胖厨子带人端走。他作为“表演师傅”,被允许在偏厅等候,宴会结束后领酬劳。偏厅与正厅隔着一道屏风,透过缝隙,能看到宴会场景。

正厅极大,能容纳百人。地上铺着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四周摆着紫檀木桌椅。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,铺着绣金桌布,摆满了珍馐美味:熊掌、鹿脯、驼峰、猩唇……都是罕见的山珍海味。

韦坚坐在主位。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保养得极好,穿着紫色官服,头戴进贤冠。他笑容满面,举杯与宾客寒暄,但眼神锐利,扫视全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的屏风。

那是一面八扇紫檀木屏风,高约一丈,宽两丈。屏风上绣着一幅巨大的《山海经》饕餮食人图——饕餮巨口张开,獠牙如戟,正吞食一个挣扎的人。绣工精细,栩栩如生,尤其是饕餮的眼睛,用的是两颗鸽蛋大小的红宝石,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
林暖盯着那两颗红宝石。他发现,宝石的光芒不是反射烛光,而是自身在发光,很微弱,但确实在闪烁,像有生命在呼吸。

邪门。

宾客陆续入座。林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——盐商沈万金,坐在韦坚左手边第三位,正谄媚地敬酒;胡商阿罗憾(不是祆教那个,是同名的波斯商人)坐在靠后的位置,独自饮酒;还有几个扬州本地官员,以及一些不认识但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。
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
韦坚举杯:“诸位,韦某初到扬州,承蒙各位厚爱。今日设宴,一为相识,二为共谋发展。扬州乃天下财货汇聚之地,盐铁漕运,国之命脉。今后还需各位鼎力相助,韦某在此先行谢过!”

众人纷纷起身敬酒,马屁声不绝于耳。

林暖注意到,酒有问题。

宾客们饮下酒后,眼神开始变化。起初是兴奋,接着是迷离,最后是某种诡异的满足。尤其是那些富商,眼睛渐渐失去焦点,嘴角挂着痴傻的笑,仿佛沉浸在美梦中。

沈万金最明显。他连饮三杯后,忽然拍桌大笑:“好酒!好酒!喝了这酒,我好像看到金山银山在眼前!韦大人,这酒……神了!”
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:

“是啊,浑身暖洋洋的……”

“什么烦心事都没了……”

“再来一杯!”

韦坚微笑:“这是长安御酒坊特酿的‘醉仙酿’,加了西域秘方,能让人忘却烦恼,飘飘欲仙。诸位喜欢,就多饮几杯。”

林暖暗暗警惕。他在《秘录》中看过类似记载——有些邪教或魔道,会用药物或符咒控制人心,让人产生幻觉,丧失判断力。这“醉仙酿”,恐怕不简单。

正想着,乐声响起。

一队乐师抱着琵琶、箜篌、筚篥等乐器入场,开始演奏异域风情的曲子。接着,八个胡姬鱼贯而入,身着薄纱舞衣,赤足,手腕脚踝戴着银铃,随着乐声翩翩起舞。

领舞的胡姬最引人注目。

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金发碧眼,肤白如雪,穿着红色的舞衣,裙摆极长,拖在地上。舞姿妖娆,腰肢柔软如蛇,每一个转身、每一个回眸,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。

宾客们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林暖却注意到异常。

那胡姬跳舞时,裙摆飘动,偶尔露出脚踝。她的脚踝上不是银铃,而是……鳞片?

青黑色的,细密的,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但林暖看得真切——那不是装饰,是长在皮肤上的。

而且,胡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,普通人可能闻不到,但林暖嗅觉敏锐,且修炼后五感增强,能清晰分辨。

这胡姬,不是人?

或者说,不是纯粹的人。

舞至高潮,胡姬一个旋转,裙摆飞扬,整个人如一朵盛开的红莲。宾客们鼓掌叫好,气氛热烈。

就在这时,林暖看到更诡异的一幕——

胡姬旋转时,裙摆下的阴影中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像尾巴,又像触手,但速度太快,看不真切。而她身后的屏风上,饕餮的红宝石眼睛,光芒忽然亮了一瞬,仿佛在呼应什么。

林暖心中一凛。他想起力工们说的消息——韦坚新纳的小妾是个胡姬。难道就是这位?

如果她真是水族或妖物,那韦坚知不知道?如果知道,还纳她为妾,意味着什么?

舞毕,胡姬盈盈一拜,退到韦坚身边。韦坚拉着她的手,向众人介绍:“这是阿依娜,来自波斯,善舞,更善解人意。以后在扬州,还望各位多多照应。”

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奉承。

阿依娜微笑着,目光扫过全场。当她的目光扫过偏厅时,林暖感到一股寒意——那目光冰冷,不像人类,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打量猎物。

他低下头,假装整理工具。

宴会继续。酒越喝越多,宾客们越来越放浪形骸。有人开始手舞足蹈,有人开始胡言乱语,有人拉着侍女调笑。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狂欢气氛。

林暖知道,不能再待下去了。他要趁乱探查,看看这府里到底有什么秘密。

他借口如厕,从偏厅后门溜出。

韦府很大,林暖不敢乱走。他记住来时路线,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摸去。

一路上遇到几拨家丁、侍女,他都低头避让,装作找茅房的样子。那些下人似乎都心事重重,行色匆匆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
走到一处岔路口,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从左边传来,像是药材,又像是某种香料,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。

他循着味道走去,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。院门虚掩,门上没有匾额,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眼神警惕。

林暖绕到院墙侧面。墙不高,他看了看四周无人,纵身一跃,双手扒住墙头,悄悄探出头。

院里是个小花园,种着些奇花异草,正中一口井。井边摆着几个大缸,缸里泡着东西,看不真切。正房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,正在说话。

他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
“……这批‘醉仙酿’效果不错,那些商人喝了,魂都丢了。”是个尖细的男声,像太监。